花咒

1.

她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似乎在一个原野游荡。天空是纯白的，像是绸缎一样笼罩在她身上，让她产生了一股窒息感。

而她的身旁，是大片大片的花海。

各种各样的花：鸢尾、桔梗、雏菊、月季、牡丹、向日葵……它们将她包裹，由内而外，散发香味。

在那绸缎似的天空下，甜腻的花香、几近窒息的痛苦、苍白无力的身体。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去了。于是她倒下了，倒在了花海中。

她压倒了一大丛花，一朵香槟色的玫瑰碎在她身边，她仿佛看到了她自己。

然后世界，或者说她的梦境开始摇晃、坍塌。她无力地看着这一切，就好像在看冬天的第一场雪。

突然，她看见了花丛中的那东西。

不，不是那东西。

是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披着人类的皮肤，长着人类的头发，有着人类的四肢和躯干……

啊啊啊！

它们就是人类啊！

那些人，那些人啊！他们肌肤成泥、血流成河！他们的身体破碎，满地都是！那些鲜花，那些芬芳的花朵长在他们头上、脸上、手上、脚上、被剖开的胸膛上！

他们成了花朵的养料！

花朵依旧吐露芬芳，甜腻的气息混合人体腐烂的臭味，飘荡成永远流转的陷阱。

她就是下一个猎物！

2.

六点半了。

叶迎蔓开始收拾东西。

外面正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空让叶迎蔓感到不快，甚至有一点窒息感。

同事们都在加班，最近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他们必须要快点完成。

但叶迎蔓还是决定离开。这几天，大概是因为太疲惫了，她每天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大片大片的花海，美得仿佛蓬莱仙境。

但叶迎蔓每次想起这个美梦都会感到强烈的恐惧。她总觉得梦的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但她想不起来，甚至一回忆就是无端的恐惧。

所以她决定休息一下，毕竟这件事已经对她的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叶迎蔓向同事们告别，但大家都忙于工作，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这让叶迎蔓的窒息感又多了几分。

外面的雨还在下，叶迎蔓撑起了一把黑色的伞。她不喜欢这个颜色，不吉利，可她只带了这一把。

路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叶迎蔓数了一下，只有八个，都撑着黑色的伞，像是在为谁送葬。

不对，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太不吉利了。叶迎蔓忙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走向路边的花店。

花店里暖色的灯光让她的心情缓和了不少。叶迎蔓本想随便买些花的，却突然看到了一支香槟玫瑰。

那枝玫瑰被孤零零地扔在一束蓝色桔梗上。叶迎蔓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支玫瑰。

突然，玫瑰碎掉了，香槟色的花瓣飞得漫天都是，叶迎蔓发出一声尖叫。好像之前也是这样的！像这样，玫瑰碎了，然后……然后……

腐烂的肌肤、破碎的躯壳、剖开的胸膛，以及花朵。

鲜艳的、吸饱了鲜血的花朵！

花瓣纷纷而下，将她的身躯覆盖、包裹。她无法呼吸，脑海里全是飞舞的花朵。

“小姐，你怎么了？”

叶迎蔓突然惊醒，她发现自己正紧紧拿着那枝香槟玫瑰，玫瑰细小而尖锐的刺扎破了她的手，殷红的血正缓缓流下。

店主正紧张地看着叶迎蔓，那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妇人，手上抱着一大束白色绣球花。

“抱，抱歉。”叶迎蔓忙把花放下，“我没注意到它有那么多刺。”

店主笑了笑说：“没关系，小姐，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小心翼翼地拾起玫瑰，放到一个盛着少许水的花瓶里。

店主一边为玫瑰整理花瓣，一边对叶迎蔓说：“花朵都是脆弱的，也都是带刺的。越美丽的花，它的刺也会越尖锐，就像玫瑰。你越想去触碰它，受到的伤害就会越重。也许连整个人都会被它刺穿呢。”最后一句话让叶迎蔓不禁打了个寒噤。

“姑娘，记住，永远不要去反抗花朵。”店主把手中的绣球递给叶迎蔓，“这花就送你了，白色绣球花的花语是光明圣洁，就像小姐你一样。”

店主脸上的笑容和蔼，可不知为何却让叶迎蔓生出一股寒意。她甚至无法去思考店主奇怪的话语，只是匆忙道谢，带着花向外走去。

雨已经停了，叶迎蔓抱着绣球，环顾四周想要打车，却突然觉得不对。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的灯光笼罩街道，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只有……

八个！

叶迎蔓僵硬地看着那些人，他们都穿着黑衣黑裤，像是一座座雕塑，木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们都手上，都拿着一把黑伞！

手上的花朵突然变得很沉，叶迎蔓下意识地看去，却吓得尖叫起来。

那哪是什么花朵？白色的、圆圆的，不是绣球，而且人头！

叶迎蔓连滚带爬地逃跑，她明明没有回头，却感觉得到。那些人头，正躺在地上，充满幽怨的空洞双眼看着她，看着她。

黑色的行人开始行动了，他们向叶迎蔓走去，沉重的黑色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叶迎蔓只能跑。她疯狂地向前跑去，躲避着一个又一个的黑衣人。那些黑色渐渐扭曲，变成梦魇，变成恶魔，发出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迎蔓机械地跑着，她快要跑不动了，可黑色就在身后，她不能停下，不能！！！

她的影子开始疯长，抽出新芽，长出枝干，生出花苞，开出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朵。

黑色的大花张开了布满獠牙与粘稠唾液的嘴，一口将叶迎蔓吞下。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黑色吞没。

3.

叶迎蔓又回到了那片花海。令人窒息的苍白天空、甜腻腥臭的花香、腐烂生花的自己。

那朵香槟色的玫瑰就生在她胸口，娇嫩的花瓣上还挂着她的血。

叶迎蔓对它露出一个笑容，喃喃自语到：“永远不要去反抗花朵。”

花朵疯长，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