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教学楼走廊

放学铃拉长了尾音，冲破华创班紧绷了一整天的寂静。

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哗啦一片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喧闹一下子填满整间教室。冬日的天黑得很早，窗外已经蒙上一层灰蓝，路灯还没有亮起，只有走廊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开，白光落在窗台积的薄灰上。

陈沐琦把试卷一张张叠好塞进书包，指尖还留着写字写出来的酸胀。下午最后一节是周青的语文课，刚讲完月考的现代文阅读，黑板边角还留着粉笔写的答题思路。沈知月已经飞快收拾完东西，怀里紧紧抱着她的明星卡册，凑到陈沐琦桌边。

“走不走，去校门口便利店逛一圈再回家？”沈知月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不算低，“我新收的小卡，路上拿给你看。”

“可以。”陈沐琦拉上书包拉链，余光下意识往斜后方瞟。

徐嘉绎就坐在那里，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课本随便卷成一团往书包里塞，一点都看不出他卷子上分数很高。陆启言趴在桌子上，还在跟他贫嘴，吐槽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简直存心为难人。

“那道题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陆启言用笔敲了敲徐嘉绎的后背。

徐嘉绎嗤笑一声，侧过头，漫不经心地回：“想得美，我最后一步也算错数了。”

话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点懊恼，好像考得好坏于他而言，不过是随口说笑的小事。他抬眼，视线刚好撞上陈沐琦望过来的目光。

陈沐琦心里微顿，迅速收回眼神，假装低头整理书包侧袋。

徐嘉绎也没有戳破，只是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应付陆启言的絮叨。

白溪迟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陈沐琦的胳膊：“我今天要早点回去，家里有事，就不跟你们一块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陈沐琦点头。

班里的人渐渐走掉大半，剩下少数要留下来刷题的同学。沈知月等得有点不耐烦，晃了晃陈沐琦的胳膊：“快点啦，再晚便利店关东煮要卖完了。”

两人挎着书包往外走，路过徐嘉绎和陆启言座位的时候，陆启言抬起头喊住她们。

“你们俩去便利店？要不要帮我们带两盒牛奶。”

沈知月停下脚步：“行啊，给钱。”

“回去转你。”陆启言摆了摆手。

徐嘉绎抬眸看向陈沐琦，随口补了一句：“冰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可陈沐琦脚步顿了半秒，轻轻应了声：“知道了。”

走出教室，晚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校服衣角微微扬起。楼道里回荡着别的班级放学的嘈杂声，楼梯间满是脚步声。

“徐嘉绎这个人真的，看着成天吊儿郎当，考试分数每次都吓人。”下楼的时候沈知月边走边唠，手指摩挲怀里的卡册，“上课有时候还开小差转笔，结果成绩稳稳排在前面，老天爷偏心。”

陈沐琦听着她说话，心里默默认同。

她和徐嘉绎是小学同学，隔了许多年，在重点高中的华创班重新遇见。当初拼尽全力考进这里，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敢大肆摊开的念想。可真的重逢之后，他们好像也就止步于此。

可以是能够搭话、帮忙带牛奶的朋友，却再也跨不过更远的界限。

出了教学大楼，冷空气扑面而来，脸颊瞬间泛起一点凉意。校门口人流拥挤，穿着校服的学生源源不断往外涌。便利店就在马路对面，玻璃门一开，暖融融的热气裹挟食物香气扑出来。

货架灯光明亮，关东煮锅咕嘟咕嘟翻滚着。沈知月直奔摆放周边的小架子，陈沐琦走到冰柜跟前，弯腰拿两盒冰牛奶。冰凉的盒身贴在掌心，冷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她看着冰柜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脸，忽然就有些恍惚。

明明只是普通帮忙带东西，可仅仅是记住一句“冰的”，都能让她心底悄悄泛起细碎涟漪。

“沐琦，你看！”沈知月兴冲冲跑过来，把卡册翻开一页，展示里面整齐收纳的小卡，“这张我蹲了好久才收到，实物比图片还要好看。”

陈沐琦低下头认真看，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追星的话题。买完东西，拎着装牛奶的塑料袋往回走，天色彻底沉下去，街边路灯全部亮起，暖黄色光铺满人行道。

重新回到教学楼，楼层已经安静很多。大部分同学都已经离校，走廊灯光显得格外空旷。

推开教室门，陆启言还坐在原位，徐嘉绎却不在座位上。

“欸，牛奶买回来了。”沈知月把牛奶放到陆启言桌上，“徐嘉绎人呢？”

“出去接电话了，应该是他家那边打来的。”陆启言拿起一盒，拆开吸管戳进去，“估计要讲一会儿。”

陈沐琦手里还拎着另一盒冰牛奶，冰凉的重量坠在手上。她站在原地，没有直接把牛奶搁在他桌面上。

没过几分钟，走廊传来脚步声。徐嘉绎推门走进来，外套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指尖还拿着手机。看见站在桌边的陈沐琦，他脚步稍停。

“你的牛奶。”陈沐琦把袋子递过去。

徐嘉绎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冰牛奶的凉意混上短暂触碰，两个人都没有明显的反应。

“谢了。”他扯开吸管，低头咬开，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副随意散漫的样子，“耽误你们时间了。”

“没事。”陈沐琦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月已经在催陆启言收拾书包：“走啦走啦，再晚公交都要挤不上。”

陆启言赶忙把书本胡乱塞进包。

几个人一同离开教室，关灯，带上门。长长的走廊只留下零星几盏灯，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行人并肩往楼梯走，说说笑笑。沈知月和陆启言吵吵闹闹斗嘴，徐嘉绎偶尔插一两句话，打趣陆启言考试又粗心丢分。

陈沐琦走在侧边，大多时候安静听着。

晚风从楼梯口吹上来，裹挟着冬天独有的清冷气息。她侧过头，偷偷看一眼身旁说笑的少年。

他眉眼舒展，玩笑的时候眼神明亮，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只有陈沐琦自己清楚，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从很早以前就扎根。

他们现在是很好的朋友，能一起刷题，一起放学，互相帮忙带东西。

可也仅仅只是朋友。

走出教学楼大门口，几个人分开，要去往不同方向的公交站台。

“那我们先走了。”沈知月挥挥手。

陆启言跟在她身后，也挥了挥手告别。

原地只剩下陈沐琦和徐嘉绎。短暂两秒安静。

“你坐几路？”徐嘉绎问，单手挎着书包，姿态松弛。

“27路。”陈沐琦答道。

“巧，我也是。”

两个人便并肩朝着公交站台走去，路上行人渐渐变少，街边店铺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没有沈知月和陆启言插科打诨，气氛安静许多，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一闪而过。

一路上聊的也都是学校的琐事，聊周青布置的语文摘抄，聊下周要到来的随堂小测，聊班里同学的趣事。没有半分逾矩，全是属于高中生朋友之间的对话。

公交远远驶来，车灯刺破夜色。

车子停下，车门“嗤”地打开。

两人先后上车，投币之后，往后排走。靠窗的位置空着，徐嘉绎坐了下来，陈沐琦坐在他旁边。

车窗玻璃冰凉，外面夜景飞速向后倒退。车厢里淡淡的汽油味，乘客稀稀拉拉。

徐嘉绎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偏向着窗外，看着外面流动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沐琦坐在他身侧，隔着一点距离，鼻尖隐约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的心里清清楚楚。

是她为了靠近他，拼命考进这所重点高中，挤进竞争激烈的华创班。兜兜转转如愿重逢，现实却没有朝着少女幻想的剧本发展。

他依旧开朗，会开玩笑，成绩拔尖，待人温和。只是那份温和，对待身边每一个朋友都一样。

她于他而言，或许就只是一个久别重逢，相处融洽的小学旧友。

公交车晃晃悠悠向前行驶，夜色漫过整座城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