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雨伞

雨到夜里才慢慢停下。

陈沐琦回到家的时候，肩膀沾了少许细碎的雨珠。客厅亮着暖黄的顶灯，妈妈肖雯青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弟弟陈沐奕趴在茶几上，安安静静拼积木。

“回来了？外面下雨，没淋着吧。”肖雯青探出头看她。

“还好，借了同学的伞。”陈沐琦把书包放到玄关，手里捏着那把黑色折叠伞，伞骨扎实，伞布边缘有几处浅浅磨损，能看出来用了挺久。

她没有多说同学是谁，提着伞走到阳台撑开，挂在栏杆上沥干上面的水汽。晚风一吹，伞面上残留的雨滴，一滴一滴砸落在阳台地砖，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响。

晚饭过后，陈沐奕缠着她陪自己玩了一会儿，等把小朋友哄去睡觉，陈沐琦才得以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摊开今天从书店带回来的试卷与错题本。她坐下来，却迟迟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刷题。

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路口的画面。徐嘉绎把伞塞到她手里，不等她推脱就跑进雨幕，少年的背影融进昏黄路灯与蒙蒙雨雾之中。

明明只是一把伞而已。

只是普通同学之间很寻常的帮忙。

陈沐琦指尖按在额头上，轻轻叹了口气。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可心底那点藏了许多年的念想，总会借着这种微小的小事悄悄冒头，搅得人心神不宁。

她拿起手机，犹豫要不要发消息道谢，手指悬在输入框来回徘徊。编辑了好几句话，又一一全部删掉。

一句简单的“今天谢谢你的伞”，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总觉得不管怎么写，语气都不太对劲。太热情显得刻意，太冷淡，又辜负人家的好意。

最后干脆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算了，明天到学校当面还给他会更自然。

一夜过去。

周一清晨依旧阴冷，雨后的空气潮湿清冷，地上还留着雨水的痕迹，风刮过来，刺骨的凉意钻进校服袖口。

陈沐琦早早来到华创班教室。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扫地声、翻书声、小声交谈混杂在一起。

徐嘉绎的座位是空的，还没有到。她把黑色折叠伞收好，放在自己课桌侧边，打算等他来了就过去归还。

沈知月背着书包跑进来，一坐下就凑过来，脑袋靠过来压低声音：“周末分开之后，昨天晚上你那边雨好大，我到家都浑身潮乎乎的。”

“嗯，下了挺久。”陈沐琦随口应着，目光时不时往教室门口瞟。

“对了，昨天分开之后，徐嘉绎直接淋雨跑回去的？陆启言昨晚跟我聊天才知道这件事。”沈知月眨眨眼，“他也真够仗义。”

陈沐琦心头微微一紧：“他昨天回去有没有感冒？”

“不清楚，希望别中招吧。”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徐嘉绎挎着书包走了进来。他眉眼看着和平常没两样，只是鼻尖微微泛红，抬手不经意地咳嗽了两声。

陈沐琦看见那一下咳嗽，心里咯噔一声。

少年一如往常，吊儿郎当把书包甩到桌肚里，陆启言转头跟他搭话，他一边回应，又闷低嗓子咳了几下。

果然还是受了寒。

早自习铃声响起，周青走进教室，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翻开课本开始晨读。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陈沐琦捧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字都认得，可脑子总是走神，视线总忍不住斜向后边。

好不容易熬过早自习，周青离开教室，瞬间恢复课间的喧闹。

陈沐琦拿起那把折叠伞，起身走到徐嘉绎课桌旁边。

陆启言刚好出去接水，座位上只有徐嘉绎一个人，他正低头翻着练习册，时不时抬手揉一揉鼻子。

“昨天，谢谢你的伞。”陈沐琦把伞轻轻放在他的桌面上。

徐嘉绎抬起头，目光落在伞上，漫不经心笑了笑：“小事而已，不用记这么久。”

“可是你淋雨了。”陈沐琦小声说道。

他顿了顿，指尖蹭了蹭有些发红的鼻尖，无所谓地摊摊手：“多大点事，男孩子抗造，这点雨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话虽这么说，说完又克制不住闷咳一声。

“都咳嗽了。”陈沐琦皱下眉。

旁边沈知月凑过来看热闹，笑嘻嘻打趣：“哟，不会真感冒了吧，徐嘉绎，要是发烧，今天可就惨咯，周老师的课一节都逃不掉。”

“乌鸦嘴。”徐嘉绎瞥她一眼。

陆启言端着水杯回来，看到桌上的伞，瞬间明白过来，打趣道：“可以啊绎哥，舍身送伞，偶像剧剧情都让你演完了。”

“少胡说八道。”徐嘉绎拿起笔扔过去，笔擦着陆启言胳膊弹开。

打闹之间，上课铃声响起，大家各自回到座位。

一整节课，陈沐琦都有些心神不宁。她时不时能听见斜后方传来压抑的轻咳，一声两声，不重，却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下课之后，她去医务室买了一包感冒冲剂。纸质包装袋攥在手心里，心里又开始纠结，该怎么交给他。直接递过去，会不会太过显眼，被周围同学看出异样。

华创班人多眼杂，一点小小的举动，都容易引来闲言碎语。

她纠结了两节课，直到午休。

大部分同学出去吃饭，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徐嘉绎趴在桌子上休息，脑袋埋在臂弯，似乎是有点不舒服，没有和陆启言一起去食堂。

机会摆在眼前，陈沐琦深吸一口气，拿着冲剂走过去，轻轻放在他课桌的角落，压在课本边上。

纸上随手写了一行小字：记得冲，预防感冒。

做完这些，她没有停留，快步转身走开，心脏砰砰直跳，匆匆去找沈知月吃饭。

等徐嘉绎睡醒抬起头，才看见桌角那包感冒冲剂，还有那张短短的纸条。

他捏起那包冲剂，目光望向陈沐琦座位的方向。教室外面的阳光穿过窗户落进来，落在空落落的课桌上。

少年指尖摩挲包装袋，唇角，悄悄勾起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