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风大,吹过窗棂发出怵人的响声,姜肆念坐在床边,想起以前小崽子靠在他怀里才能睡着。也不知道他走了这么多年,夜里是否能安眠。
姜肆念想着想着,林柘就来了,他抱着一床被子走了过来,关上了门。披散的发,白皙的脸在烛光下衬得越发柔软,乖顺。
他道:“哥哥,我想跟你一块睡。”
“来吧,咱俩好多年不睡一块了。林柘,你怎么比我还高了。”姜肆念望着比自己高的小孩感慨道,“我走了以后你睡的好吗?”
林柘把被子铺到外边,又自己上来钻进去,点点头,“虽说不好,但是还是能睡着的。”又笑着道:“并没有高很多,只是一个额头的距离。”
“可是你比我小啊。”姜肆念对他颇具心疼,这也算是自己养的第一个孩子了,他关切地问:“京武可有人欺负你?”
林柘和姜肆念面对面,一双眸子里满是崇敬,“自是没有的,他们知道了我是哥哥的弟弟,都不敢欺负我。”
可若姜肆念仔细看下,就能看出来难以压制,波涛汹涌的爱意。
只有离别最难熬,也只有离别才能让一个人明白自己的感情。
林柘细细的看着眼前这张脸,这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或泪眼涟涟,或媚态百出,发出如黄莺悦耳的声音……
他看得出神,姜肆念却觉得有些吓人,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怎么跟我说着说着话还走神了?”
“许久未见哥哥了,太激动了。”林柘擦了擦眼,装作有泪花翻涌的意思。
“你怎么还似以前那样爱哭?诶,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姜肆念凑到林柘发上嗅了嗅,好奇问道。
“这是……”
姜肆念突然想起来了,抢答道:“竹香,对不对?你可是真喜欢竹子啊!”
“只是觉得它在寒风中不折腰的精神值得敬佩。”林柘早就想好了对策,其实是因为那年姜肆念搂着他睡,身上竹香让他一直念念不忘。
如今姜肆念身上什么清清爽爽,无论怎么嗅什么也嗅不到。反倒是林柘,寻了这样的熏香,睡不着时就想想那人。
姜肆念是个粗人,哪里懂这些,话说一半困得不行就睡着了。难得的温柔乡,跟人扯闲话属实浪费时间。
姜肆念第二日醒的极早,又想起来自己不在军中继续睡过去。
直到午时,姜肆念睡醒,他身边的被子还在,人却已经不见了。姜肆念想起来杜月的琵琶,看了一圈没找着,寻阿桂阿竹问道:“你们见我昨日拿的琵琶了吗?”
“少爷,那琵琶我看断了弦,便收了起来,正准备问您要不要修。”阿桂心细些,从姜肆念屋子里的柜子里翻出来被包好的琵琶。
“修……”姜肆念正准备说修吧,看到琵琶身那里有一块方方正正,颜色暗些。
他往里摁了摁,那居然是个盒子,打开里面有个细细长长的卷状纸。
姜肆念拆开,是杜月的绝笔。
“郎君诏安,在我无数次叫您姜公子的时候,心里都是这样称呼的。
杜月是个风尘女子,哪怕会弹个琵琶跳个舞,却又不是无人能代替。
幸得郎君相识相知,让杜月在这肮脏的地方暂且忘记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
郎君多次问我,要不要和您走,杜月是想的。可是杜月是个不干净的伶人,哪里配得上风雪霁月的郎君。
杜月也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来郎君对杜月只是欣赏,杜月也不会用这种欣赏要挟郎君。
今生无缘,恐怕来世也不会有什么交际。
但愿郎君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姜肆念叹了句“可怜人”,跟阿桂道:“这琵琶不必修了。”
阿桂虽然很规矩不问,但眼里很好奇。
姜肆念淡淡笑了笑,像是解释又不像,凭空多了很多悲伤,“这琵琶的主人去了,修好了弦也没人弹,找个好地方好生置放吧。”
他现在整日没个什么事,陛下也在回府之前就见完了。那些狐朋狗友根本没人再敢来找他,提起他充满了鄙夷不屑,毕竟他们皆以吃喝穿戴美人风雅作品为荣。
姜肆念快要无聊发霉了,每日听着姜夫人给他念叨不要这不要那,越发怀念军中打打杀杀每日活在刀尖上的日子。
林柘白日是见不到的,唯有夜晚的时候非要和姜肆念睡一块。
他是终于忍不住了,这日养精蓄锐过了,夜里睡不着觉,瞪着眼睛看林柘问道:“你怎么日日睡我这里?”
林柘小心翼翼反而道:“哥哥不喜欢我这样吗?”
姜肆念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倒不是不喜欢,但是这一个大男人日日和他同床共枕,听起来未免有点太不对劲了。他话锋一转,提出了新的问题:“林柘,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
林柘摇摇头。
“没有吗?你去没去过醉香楼?京武那么多漂亮女子,你都不喜欢吗?”姜肆念自己在军营无暇顾及儿女长情,自以为已经够和尚了,没想到林柘更和尚。
他想起来以前林柘看过的女子,道:“张……张楠楠?”
林柘提示:“那是张璟楠,我不喜欢她。”
“你难道没有心仪的女子吗?谢文笙那个呆子都有了!”姜肆念大为震惊。
“哥哥不也是没有吗?”林柘轻笑一声,“何况,我并不是没有心仪的人,只是心仪的人并非女子。”
“我没有那是因为……”姜肆念听到他的下半句瞪大了眼,话都结巴了,“莫,莫,莫非你,你,你是断袖?”
林柘心里想着他好可爱,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姜肆念眉头紧皱,“你,你你什么时候,你发现的?真,真的吗?”
“确实。”林柘点头,“哥哥,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只信你了。”
“那,我……?”姜肆念想说你一个断袖跟我睡一块不会有问题吗,但他看着林柘亮盈盈乌黑的眼,亦如很多年前,拒绝的话居然说不出来了。
“没事,哥会替你保密的!”姜肆念大方答应了,内心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保密个屁啊!你不应该劝解他喜欢女子,好为林家传宗接代吗?男子能生吗?
这一晚,林柘睡得很安稳,姜肆念却失眠了。
他在纠结让林柘传宗接代重要,还是让林柘和自己心仪的人在一起重要。
果然,失眠这玩意,是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