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数日前

“餮食之法，需献将军、君主、葱根……与胫？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昏暗的屋内，安予盯着手里偷来的道书，眉头越皱越紧。这阵法名字听着霸道，可内容晦涩得离谱。他早知道当初就该厚着脸皮多问徐岭仝几句，现在人被气走了，连个请教的人都没有。

“但这法子……确实能封印妖邪。”

他合上书，眼神却没半点退缩。目光落在那个“胫”字上，忽然一顿，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胫……是腿脚？”

他喃喃自语，脑子飞速转起来：“将军、君主……若都是指人身，那人体内称君称将的，该是心、是骨……”

他抬手，缓缓按在了自己胸口。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安予吓得一哆嗦，慌忙把书往桌底塞。刘玥一眼就瞥见了，几步上前抢了过来，草草翻了两页，火气就上来了：“你又在看这些歪门邪道？殿试眼看就要开始了，你不思进取，净琢磨这些没用的！”

“哎呀，我就是闲了翻翻。”安予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抢，“书都背完了，消遣一下嘛。”

刘玥把书往身后一藏，瞪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徐道长为人不善，那乾坤咒是你故意搞反的，害他废了法器。就算镇上请不到人，你也不许打这些主意，听见没有？”

她语气很重，眼里却藏着慌。

“哪能啊。”安予笑得没正形，“我这点斤两，修道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少来。”刘玥指尖点在他鼻尖上，“这书我没收了。想要回去，就把殿试给我考中状元。”

“好好好，都听姑奶奶的。”

安予举手投降。刘玥又叮嘱了两句山洪的事，转身要走，临到门口又回头：“这几天老实待在家里，不许往山里跑！”

“知道啦。”

他拖长了声音答应。可男人的话，向来作不得数。

第二天天刚亮，安予已经踩在进山的泥路上了。

“我倒要看看，这位山神老爷，到底躲到哪去了。”

他拄着根长棍，踩着泥泞往山神庙走。连日暴雨，山路滑得厉害，往日一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将近半天。

山神庙还是老样子。院里立着尊模糊的石像，石像后是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整片天，两侧神台落满了灰。

“每次来都觉得震撼。”安予喘着气仰头看树，连日的疲惫竟散了些。他走到石像前，撇撇嘴，“说起来山神大人连模样都没人见过，这石像雕得也太敷衍了，驴不驴马不马的。”

说着，他从包裹里掏出供品，一一摆上：糖葫芦、臭豆腐，还有一小包粪肥。

“山神大人！尝尝新鲜的！显个灵呗！”

他张开胳膊喊得响亮，回应他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啧，这么老土？就爱吃扣肉馒头熏香啊？”

安予撇撇嘴，绕到古树后面，搓了搓手，一脸坏笑地伸手：“石像不灵，我摸摸这棵神树总行了吧？”

“住手！”

苍老的男声骤然响起，震得整个院子都发颤。

安予眼睛一亮，非但不怕，反倒兴奋了：“哎哟！您老人家可算肯出来了！”

“滚出我的庙宇。”山神的声音冷得像冰，听不出半分情绪。

安予却笑了，语气更冲：“怎么？是法力枯竭，打不过那妖兽怕丢人，还是干脆不想管了，摆烂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

山神大概活了上千年，从没见过这么胆大包天的人类。半晌，才带着怒意开口：“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啊。”安予收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一声不吭就消失，我们拜了又拜、求了又求，您连个影子都不露。任由妖兽作乱，看着镇上人受灾，撒手不管的是您，现在倒来怪我态度不好？”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古树深处：“您要是一掌拍死我，能换全镇太平，我安予死一百次都愿意。”

“呵。”

山神低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狂妄的人类。你怀里藏着的，就是你用来封印妖兽的依仗？你若真有本事，就去做给我看。”

话音落下，周遭的风瞬间停了。

安予再喊，再也没有回应。

“什么神仙，架子真大。”

他嘴上硬气，按在胸口的手却微微发抖——衣襟下面，是他画了无数遍、早已熟记于心的餮食阵图。

下山时，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安予抬头，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头顶，闪电在云层里游走，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又是一场大暴雨。

他望向山脚下的镇子，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脸，此刻只剩下沉沉的忧虑。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靠人不如靠己啊……”他低声喃喃，指尖把怀里的阵图攥得更紧，“老天爷，你真要把人逼到这份上吗？”

一晃七日。

洪水越涨越高，庄稼全毁了，出山的路也被塌方堵死，镇上渐渐开始缺粮。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安予高中状元的喜报传了回来。

“女人的直觉，还真是可怕。”

山间小路上，安予一身干净的青衫，慢悠悠地走着。旁人看了只当他是闲游，唯有细看才会发现，他专挑草木泛着紫红色的地方走。

走到再不见半分绿意的地界，他停下脚步，卸下包裹，拿出朱砂和毛笔，挽起袖子，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刻起阵法。

全程，他脸上都带着笑。

“好了。”最后一笔落成，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安予，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盘膝坐在阵眼中央，笑得从容，可手下意识按住了发抖的双腿——那是藏不住的恐惧。

“吼——”

低沉的兽吼声从身后传来。

安予脊背一僵，缓缓回头。

不知何时，一头狮身鹿角的庞然大物站在了他身后，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咧开的巨口里淌着涎水，像在笑。

“轰隆——！”

惊雷炸响。

镇子里，趴在桌上打盹的刘玥猛地惊醒。心口突如其来的慌意让她站不稳，她跌跌撞撞冲出门，预想中的暴雨并没有落下。

远处的山头上，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红光。

红光散尽后，笼罩镇子多日的乌云，竟一点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