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正厅的鎏金烛台将红绸染成腥色,明薇垂眸盯着膝头绞出褶皱的帕子,绣线缠绕的白芙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父亲的咳嗽声打破死寂,檀木桌案上的婚书被展开时,羊皮纸摩擦的沙沙声像毒蛇吐信。
“明薇,你与杨将军的婚事,乃是太师亲自作保。”父亲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汤在盏中晃出细小涟漪。明薇抬眼,烛光正好落在婚书末尾“宇文护亲批”四字上,朱砂红得刺目,仿佛凝成了血痂。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檀木香气混着血腥味在齿间漫开,忽然想起前日在后花园,宇文护把玩她鬓边芙蓉时,指尖摩挲簪头珍珠的触感。
崔明薇多谢父亲。
她屈膝行礼,广袖垂下的刹那,瞥见屏风后影影绰绰的玄色衣角。那抹衣角随着晚风轻晃,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狼尾。待她再抬头,厅内只剩摇曳的烛火,父亲已将婚书锁进雕花檀木匣。
更鼓敲过三更,明薇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她贴着墙根挪向书房,怀中藏着的青铜钥匙是白日里趁丫鬟不备顺来的。门锁“咔嗒”轻响的瞬间,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将廊下悬挂的芙蓉灯笼照得透亮,仿佛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摇晃。
暗格里的密函用靛蓝丝线捆扎,明薇颤抖着解开绳结,墨迹未干的字句刺入眼帘:“崔氏女联姻,实为监视独孤般若之策。事成后,太师保崔氏永享富贵……”惊雷在天际炸开,她踉跄着扶住书架,喉间泛起铁锈味。白芙蓉发簪突然从鬓间滑落,簪尖狠狠扎进掌心,血珠顺着芙蓉花瓣纹路蜿蜒而下,在密函上晕开朵朵红梅。
记忆如潮水翻涌。半月前宇文护造访崔府,他指尖擦过她锁骨处旧伤时说的宇文护崔姑娘这道疤,倒像朵开败的花
前日在花园,他将芙蓉簪子别回她发间,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宇文护如此柔弱的美人,不该沾染血腥。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卒子。
窗外暴雨倾盆,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将密函上的字迹晕染得模糊。明薇将密函凑近烛火,看着纸张边缘卷起焦黑的纹路,忽然想起及笄那日,般若握着她的手画眉独孤般若明薇生得这般好模样,将来定要嫁个真心疼你的人。
火苗舔舐到宇文护的落款时,她轻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梁上栖息的夜枭。
白芙蓉发簪的断口还在渗血,她将残簪别回发髻,碎玉坠子轻轻晃荡。镜中人眼尾泛红,却带着某种决绝的笑意。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明薇对着铜镜重新戴上珍珠耳坠,鹅黄襦裙上的缠枝纹在朝阳下泛着柔光,仿佛昨夜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只是袖中藏着的半截断簪,时不时刺痛掌心,提醒她这场血色婚书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