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休息，沐归荑只是回房间修整了一下，又回到灵堂处。

纸钱的味道并不好闻，沐归荑跪在火盆旁边，机械地往里面一张一张地送。

火苗瞬间裹挟纸张，留下碳化的痕迹，有些飞在空中，犹如下雪了一般。

满心期待的人回来，却是为她送丧，纵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跪着难免出神，竟也多了几分落寞。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也不是昭示萧将军府有多么善于交际，只不过是博得一些名声罢了。

还带着一些真诚的唏嘘和可怜。

“荑儿，若是累了，休息一下吧。”旁边笼罩的阴影一下子消失，旁边多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坚毅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疲倦，萧锦洛的手落在沐归荑肩上，带着安抚性地捏了捏。

如今萧府事情很多，他作为唯一的男丁，需要顾及的事情更多，若说累的话，萧锦洛比她更累才对。

如今有人安慰，心里那种漂浮的不真实感，终于晃晃悠悠地落地。

“我还好，表哥才是要去休息。”

沐归荑抬眸看着萧锦洛，这人比初见时沉稳不少。原本作为萧家儿郎，因为萧家的处境，背负的就格外多，如今出事了更是。

他的眸中也没有初见那时的轻松，眼下带着青痕，胡茬都长起来没时间去管理。

纵然她总说自己不是沐归荑，对这里的人或事都没有归属感，整理了一下脉络，还是有些凄凉。

浑身笼罩着浓浓的哀伤。

此时萧锦洛只是看了沐归荑一眼，就将沐归荑轻轻一揽，沐归荑顺势靠在萧锦洛肩上，听到那句：“想哭就哭吧，别硬撑。”之后，眼里的泪顺势而落。

他对这个表妹，无疑是心疼的，本该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的年纪，就失去了母亲。

而那个父亲，到如今连面都没有出现过，说明平日里府中生活更不如意。

他和萧锦婷至少都有母亲的疼爱，平日还有祖父教导。

而她身边，还真的空无一人，平时他们还无法照料。

知道沐归荑无声落泪的那一刻，他自己眼角的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那句话不止是对沐归荑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来喝碗热粥，暖暖身子。”萧锦婷的出现，让两人收了情绪。

做到旁边的桌边的时候，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多谢表姐。二位舅母可休息了？”守夜这种事情，有他们在，也不会劳烦长辈。

萧锦婷搅动了一下面前的粥，叹了一口气：“母亲还在那边守着祖父，换大伯母去休息了。”

“我这边无暇分身去祖父面前尽孝，还得靠表姐多多照顾。”沐归荑愧疚地看着萧锦婷。

说话间，萧锦洛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此事不必你挂念，婷儿留在这里陪着荑儿吧，姑姑这边若是坚持不住，差人来唤我一声就好了，祖父那边不必担忧。”

“多谢表哥。”

“一家人，何必言谢。”说完人又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沐归荑和萧锦婷看着他出去的背影，相对无言，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面前的东西。不自觉地加快速度。

萧家能度过这次难关，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找到是谁杀害萧琦的？这些事都是以后要考虑的。

两日后，萧府终于传来一个好消息。

昏迷五日的萧老将军，终于醒了。

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奔赴灵堂。

病了这一场，让他原本硬朗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消瘦。偶尔才找得到的白发，如今瞧瞧变得满头都是。

这就是最悲惨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外祖父，身体可还好？”语怡提醒萧老将军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沐归荑就朝门外看去。

真实看到这个变化的时候，沐归荑眼睛突然蒙上一层雾，鼻头十分酸涩。

立刻起身上去迎接，跟在萧老将军身后的，还有脸色苍白，明显疲倦的两位舅母，还有萧锦洛。

“荑儿见过两位舅母，见过表哥。”

“荑儿，辛苦你了。”这话是大舅母吴氏说的。

萧老将军直直走到棺椁面前，带着伤痕的手，有些颤抖地落在边缘，看着里面装束整齐，毫无生机的人。

眼眶突然湿润了，埋着头懊悔道：“琦儿，苦了你了。”

自知道消息那一刻，多年来调养的好不容易有起色的身体，一瞬间就垮了。

所有人都在说沐归荑最大的期望就是萧琦回京，其实他也是，随着年龄上去，越想要子女都在身边。

若是平常人家，可能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而他们家不一样，启阳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将军。

所以知道萧琦替自己上战场的那一刻，每时每刻都期待萧琦能平安归来。

半个月之前，萧老将军脸上还洋溢着笑容，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一时间受不了，当场昏了过去。

所以将军府一切的事宜，都是二位儿媳协助萧氏兄妹一手操办的。

办得井井有条，没有出现任何纰漏，这点萧老将军还是很满意。

本来身为军人，就该报效家国，当时危难之际，别无他法，萧老将军都未曾徇私。

可当他亲自看到自己女儿尸身的那一刻，还是止不住地后悔。

“外祖父，您才刚醒，得注意自己的身体，母亲想来也不愿看到，您陷入病痛中。”沐归荑在一旁劝道。

“你的母亲，性子最为固执，若是当初……”说到一半也觉得自己言错，视线从萧琦身上转移到沐归荑脸上。

看着这张出奇相似的脸，萧老将军感慨道：“荑儿最似你母亲。这几天，辛苦了。”

知道这几天沐归荑总是一个人跪在灵堂前，不知道在倔什么。萧老将军才说那么一句话，和萧琦一样倔。

“不苦，外祖父不必忧心。只是母亲既然能统帅三军，平时身边不至于未曾设防，怎么会轻易让人得手？”

这里全是自家人，沐归荑把自己的不解说出来了，本着分散萧老将军的注意力。

见这个方法有用，沐归荑继续道：“两日钱陛下许诺，必会给萧家一个交代。”

“如此，交给陛下我也放心。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休息一下吧。”这些话也只是说给有心人听的。

若是全然交给君若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

都说沐归荑无才无德，很多事情他看得真切。

若不是为了生存，一个大家闺秀，何至于沦为京中人的笑柄。

可自皇宫后这个外甥女已变得不一样，最开始他以为是流言，想来京城之中饭后余谈，皆是打趣沐归荑的。

“外祖父，荑儿没事，明日母亲该下葬了，荑儿最后陪陪她吧。”

“好，荑儿懂事了。但也不可累坏身子，注意早些休息。”

“将军，沐国公求见。”他本来还想多嘱咐两句，奈何有小厮前来禀告沐洵来了。

“外祖父您且去吧，荑儿知晓的。”沐洵现在来不知道所谓何事。

他若是来祭拜的，自会有人带着前来祠堂，可就是让人禀告带去前厅，想来是正事。

过了一会儿，沐归荑跪着有些麻木了，动了一下却听到一个人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来你对这个母亲并无太多情谊，毕竟连祭奠都不怎么真诚。”

沐漓芊全然不顾这是在萧家，萧琦死了之后她们便难掩其中的高兴。也失了规矩和分寸，竟然在别家都敢言放肆之语。

任氏也是一个沉不住气的，竟然也不阻止沐漓芊的行为。

想来也是，为着自己方便，偌大的祠堂里面只有那副棺椁，侍女皆站在外面。难怪她们敢如此放肆。

“你们为何事而来？”沐归荑没有动，亦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宾客递香，“既不是真心前来祭拜，那有事可说，无事别扰人清修。”

“今日前来老爷确实有事想找萧老将军，已然在谈。本夫人也不会如此狭隘，连一炷香都不给姐姐上。哦，是本夫人言错，她马上就不是沐国公夫人了，只是萧府小姐。得胜归来的萧将军。”

“本夫人？”任氏哪来的自信，敢在外人面前如此嚣张。

按理说，萧琦已经回来，就算是一具尸体，也不可让任氏有机会往上爬。

若是原配刚死，就把妾室提为继妻，沐洵那个国公也别做了。

况且，萧琦是在自家国土上，因毒而死。

君若宸威望本就受到挑衅，明里为了安抚萧家，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沐洵不仅在这个关口，有了提任氏的意思。

“是啊，父亲不日就会将我母亲升为国公府人。本小姐也是嫡出，你今后还敢在本小姐面前嚣张？”

想来她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难得给这样一个人机会让她蹦跶。

依旧没有去看她自顾自拿香祭拜，沐归荑才撑着站起来：“既是如此，在沐国公没有正式扶正之前。任姨娘也不该出现在这里了，姨娘本就应该管理府中后院，外出之事该留给府上夫人，如若没有夫人，也该是府中小姐前来。哪有奴婢来代主的道理。”

拿过她手中的香，不吝惜一个眼神，就好像她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无足轻重也得不了沐归荑看在眼里。

沐洵来为何事她已然不知，只是不想让这两人扰已死之人的清净。

“你现在还能嘴硬，不过是有萧老将军庇护，不知他知道这件事过后是否还能庇护你呢？他会不会自身难保？”到底什么样的消息，能够让任氏自信萧家如今会自身难保？

“此处为萧家，姨娘真是自信，如果凡事皆如你愿，为何当初在宫中害我性命时，我能依然安然无恙？”

“你，你知道？”沐漓芊退了一步，虽然杀沐归荑是她母亲提出来，但真正下手的人是她。

若是沐归荑有什么后手，她记得那天的事，第一个不放过的便是她。

“你以为我为何放过你呢？前几日我外出受人刺杀，也是你们的手笔吧。你们想要跟我撇开关系，问过我了吗？”沐归荑盯着沐漓芊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可从来没有想过放过你们呢。”

“你自己招人记恨，别把所有事情都归于我头上，还污蔑我买凶杀人。”

“不是你们？”沐归荑一下子掐住了沐漓芊的脖子，抵到旁边的柱子上，她动作很快，沐漓芊和任氏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挟制了，“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受难之际，就是你们葬身之时。”

她看的人是沐漓芊，威胁的是任氏。

这人倒是聪明，只是没有脱离靠子女争权的理念，也是因为自己亲生的女儿，格外心疼。

任氏再如何不过是一个女眷，见沐漓芊脸色涨红，她无法撼动沐归荑半分。

终是焦急地开口：“不是，我们怎会有渠道？你放开芊芊，她要喘不过气了。”

沐归荑一笑，手上力道不松半分，缓缓靠近沐漓芊：“记住这种窒息的感觉，你知道我一向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三十三章 麻烦

第三十三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