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虽然已入秋还是异常的热,就连云深不知处这等清凉地也挨不过秋老虎肆虐。
原本云深不知处的饭菜就难以下咽,天气一热魏无羡就更不想吃了,索性就溜到藏书阁门前最茂密的一颗玉兰花树下,找个舒服的姿势躺躺好,来个守株待兔。
偶尔吹过的热风,熏得人白皙的小脸透着健康的红。魏无羡就这么躺在树下睡着了,轻轻打着鼾,鼻翼小幅度地抖动。
直到整个人被笼上一层高大的阴影,感受到灼热的太阳不再透着树叶照射着自己,魏无羡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睛。
白衣抹额,俊颜英姿,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魏无羡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触碰眼前人,又像是想透过面前的人触碰什么别的东西。
“蓝湛,是你在吗?”
蓝忘机感到莫名其妙,只当这人是睡迷糊了,属于礼貌还是答了。
“是,我在。”
却见面前人忽然就笑得非常开心。
【我在】
……
魏无羡从没有告诉过师父,他其实,还有另一世记忆。
是隐藏心谷的那一片白衣。
是献舍后,既再见卿,眼中再无他人的悸动。
是十三年来,镌心铭血的深情。
是明了心意后,那一声声刻骨铭心的剖白。
是云深中,静室内,床笫间,伴随心跳难以抑制的律动。
是在他喊他“蓝湛”时,那一声令他心安的“我在”。
彼时年幼的魏无羡并不知道这些源于神秘,渐渐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另一世记忆意味着什么,对于那些床上的欢愉,也羞于让他人知晓,于是将这些记忆深深地埋藏在心里,而后自己慢慢摸索,慢慢学习,慢慢体悟。
渐渐地,随着他的成长,他才明白,这是他历经三世,铭心刻骨的爱。
而那人,是他的唯一。
“魏公子,叔父命我告知你,初犯家规,酌情处罚,需抄写家规三遍。”
顿了顿,又看着他被晒得红扑扑的脸,“天气炎热,恐中暑气,进藏书阁纳凉罢。”
清冷的声线唤醒了沉思中的魏无羡,他皱了皱眉,不满于他的称呼,却也乖乖地跟着进去了。
魏无羡又一次环顾了一遍藏书阁,恍如隔世,心境却大不相同。
姑苏蓝氏的藏书堪称百家第一,上一世的自己刚进来时也不禁感叹臭书一堆,今世却觉得这藏书阁稀松平常。
看起来还不如自家爹地的书房大,更不用说和自己常去的首都图书馆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也就这么点大。
也就这么点大,却能容下两个人在各个角落翻云覆雨。
魏无羡忽然就红了脸,心虚地转头看蓝忘机,那人已经端坐在案前,心无旁骛地誊抄古籍。
魏无羡也没有去打扰,扯了离他最近的一张书案来席地而坐,摆了个他自己觉得非常舒服的姿势,拿出蓝启仁发的课本,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开始整理蓝启仁这一年将要讲解的知识点。
对,一整年的知识点。
魏无羡人聪明,一节课下来就能摸清楚蓝启仁的讲课模式。再结合上一世那点模糊的记忆,将蓝启仁那啰啰嗦嗦需讲一整年的知识归纳浓缩整理成册简直易如反掌,于是删繁就简,去其糟粕,还加上了许多正确的批注。钢笔写字速度也快,不过一时辰便写完了厚厚一本笔记。
辛苦花时间做这些绝不是为了迎合蓝启仁的脾气,也断然不是为了什么好好听学,将知识牢记在心——其实蓝启仁教的这些,他上辈子早已烂熟——他做这笔记,无非就是为了日后偷懒 。
需知魏无羡操控小纸人,就像是编写程序一般让他做各种事。有了这么一本笔记,日后所有的功课,就可以让小纸人自行从这笔记上学习,读取,而后以此为标准帮他完成,自己也不用费心去教。
实在是偷得浮生日日闲,辛苦一时,一劳永逸。
只是他使起钢笔来簌簌作响,早已引得蓝忘机侧目,带着或疑惑或惊讶或钦佩的眼神看了他许久。
蓝二公子雅正守礼,虽满腹疑问,却也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看着他将整本笔记写完。
待到魏无羡终于停笔发现蓝忘机的目光,已经是傍晚了。
魏无羡笑着凑近他,“蓝二公子,我看你这一下午好像都有事要和我说啊?”
本不善言辞的蓝忘机见自己被戳中了心思,无声后退了一段距离,索性也就点点头摊开说。
“嗯,《夜猎经验集》,可否借予一观?”
魏无羡倒没想到他最先问的是这个,“那个?”随后眼珠子眯着转了转,从乾坤袋里掏出那本书来。
“我这儿有一本全新的,只翻过几次,反正我也看过了,卖给你如何?”
蓝忘机顿了顿,一听可以直接买下,便毫不犹豫地让对方出价。
只见魏无羡狡黠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噗——蓝二公子,我哪有这么黑啊?这书,不多不少,要价……一文钱。”
蓝忘机听此蹙眉。
“何意?”
蓝忘机虽深居简出,但也知道,一本书,绝对不止这个价格。
莫不是此人刻意讨好?
魏无羡收回手指托着腮笑道:“蓝二公子财大气粗,想必荷包里面都是些整块的银元宝,少有零钱吧?早上听你们家门生说,负责采买的弟子这几日告病,蓝二公子替他下山采办听学弟子所用的狼毫。我算过了,此次听学一共一百二十二人,你付五十两银子,那老板需找你——正好一文钱。”
蓝忘机听此话,冷若冰霜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讶然,他取出身上的钱袋打开,果然如他所说,除了银子,正好一枚铜板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哈,看,我说得没错吧?我这人就喜欢稀罕东西,经你蓝二公子手的一文钱可是难得,怎么样,买不买?”
这亏本的买卖自然是让魏无羡如愿做了,他捏着那枚铜板,心里盘算着回去做个什么挂饰,嘴上还依旧循循善诱。
“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抄写《经法典》的上卷,是残缺了吗?我这儿有下卷。”
蓝忘机读懂了他的眼神,“此番,还要一文钱?”
“啊……不了不了,这本书,我同你换两个名字可好?”
“名字?”
“是,从今往后,你都叫我魏婴,让我叫你蓝湛,好不好?”
说这话时,魏无羡略带调戏地举起书挡住下半张脸。蓝忘机看着那双明如星辰,动若秋水的曈眸,听见他甜腻挑逗的声音,心率一快,鬼使神差地……
“好。”
—tbc—
~彩蛋~
铺垫了这许久,魏无羡终于如愿要到了想要的称呼。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蓝忘机还把他刚写好的笔记给借走了。
当晚,蓝忘机敲开寒室的门,同蓝曦臣一同研究探讨这本笔记上,魏无羡对这些知识的高明见解和精华概括。兄弟二人竟硬生生从这笔记中找出自己从前的许多不足来,是以后来,遇到难题,都常用这本笔记来查缺补漏。就连蓝启仁见了都觉得这笔记实在有其独到之处。
在这笔记被还到魏无羡手上时,已经是一年后了。
可怜魏无羡,一学期不写作业的幻想终究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