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辛基的冰面,在赛后清冷的灯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泪痕。金羽妍站在混合采访区,脖子上挂着那块分量不轻的银牌,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带着遗憾却依旧得体的微笑。镁光灯闪烁,记者们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来:
“金选手,对今天的自由滑失误怎么看?是阿克塞尔三周跳的旧伤影响吗?”
“未能卫冕世锦赛冠军,对接下来的奥运赛季信心是否有影响?”
“有评论认为本赛季您的状态起伏较大,是否与场外因素有关?比如…《我们结婚了》的拍摄?”
最后一个问题,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金羽妍勉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的笑容弧度甚至没有改变分毫。
“竞技体育没有常胜将军,今天的对手发挥非常出色,我祝贺她。”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冰刀划过冰面,“阿克塞尔跳的失误是我自身技术执行的问题,我会回去和教练团队认真总结。奥运赛季即将开始,我的目标和专注从未改变。”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提问的记者,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至于其他因素,不会,也从未影响过我在冰场上的专注和决心。谢谢大家。”
她微微鞠躬,在助理和教练的簇拥下,迅速离开了喧嚣的中心。银牌在胸前晃动,冰冷沉重,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个赛季的坎坷与最终的功亏一篑。训练时的隐隐作痛,比赛时那零点几秒的犹豫和分神,粉丝恶意的阴霾,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让她时刻如履薄冰的爱恋。所有的压力、干扰、内心的挣扎,都在这一刻,随着这块未能如愿的金牌,化作了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平昌,奥运,蝉联冠军。
这三个词,像四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清晰地矗立在她眼前。这是她职业生涯的终极目标,是她用整个青春和无数汗水浇筑的梦想之巅。她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不能有任何分心,不能有任何…可能成为“借口”或“弱点”的存在。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金羽妍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的伪装。她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那枚戒指,依旧贴着她的心口,却再也无法带来一丝暖意,只有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手机屏幕亮起,是边伯贤的信息。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辛苦了。好好休息。等你回来。]
看着那行字,金羽妍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知道他一定看了直播,看到了她的失误,看到了她强撑的平静,也看到了那个刁钻的问题。他没有多问,没有打扰,只是用最克制的方式传递着他的心疼和等待。
这份小心翼翼的、带着无尽包容的爱,在此刻,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爱他。这份爱,在汉江边重新点燃时,曾让她以为可以对抗全世界。但一个赛季的挣扎,世锦赛的失利,以及那始终悬在头顶的、名为“粉丝”、“公司”、“奥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他们的爱,本身就是彼此梦想最大的风险。”
她不想再在起跳的瞬间,分神去担忧场边是否有刺眼的闪光灯。
她不想再在训练后的深夜,接到他疲惫又带着歉意的电话,只为确认她是否又看到了不好的言论。
她更不想…让他的舞台,他的音乐,他的光芒,因为她而蒙上任何阴影,承受任何本不该有的压力和非议。
放手,不是不爱,而是太爱。
爱到不忍心再成为对方的负担,爱到宁愿独自背负所有的遗憾和心痛,也要让对方…至少能拥有追逐梦想时那份纯粹的、不被拖累的自由。
这个念头,在赫尔辛基的夜色中,在金羽妍被银牌的冰冷和巨大的奥运压力双重挤压的心底,终于清晰、坚定、近乎残酷地成形。
几天后,首尔。深夜。
金羽妍没有回汉江公寓,而是约边伯贤在他们最初拍摄《我结》冰上环节的那个训练冰场见面。这里空旷、安静,带着最初的回忆,也…适合结束。
边伯贤推门进来时,看到金羽妍独自站在空旷冰场的中央。她没有穿冰鞋,只是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身影在巨大的穹顶下显得格外单薄。冰场的顶灯没有全开,只在她头顶投下一束清冷的光晕。
他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关切:“怎么约在这里?这么晚了,穿这么少,冷不冷?”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她披上。
金羽妍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这个细微的回避,让边伯贤的动作僵在半空,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伯贤。”金羽妍抬起头,看向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哭喊都让边伯贤心慌。
“我们…分手吧。”她说。声音很轻,很稳,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悄无声息,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冰场的冷气似乎瞬间侵入骨髓。边伯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地盯着金羽妍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一丝犹豫、或者哪怕一丝痛苦。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因为世锦赛?是因为那些该死的粉丝?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成了你的负担?”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羽妍,我们说好的,给我时间!等《我结》结束,等奥运结束,我们可以…”
“没有时间了,伯贤。”金羽妍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他所有的幻想,“奥运赛季就在眼前。我需要百分之两百的纯粹,没有杂念,没有干扰,没有…后顾之忧。”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你也一样。你的舞台,你的音乐,你的EXO,需要你全身心的投入。粉丝的爱,是托举你的力量,也可能…是摧毁你的风暴。我们之间任何一点‘真实’的痕迹,都可能成为点燃风暴的火星。”
“我不在乎!”边伯贤低吼出声,眼眶瞬间红了,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绝望,“我可以…”
“我在乎!”金羽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他的嘶吼。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我在乎我的奥运金牌!我在乎我十几年如一日付出的汗水和伤痛换来的机会!我同样…在乎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迅速稳住,“在乎你的梦想,在乎你的舞台,在乎你…不被我们的关系拖累,不被那些恶意伤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三年前,你选择放手,是怕耽误我的奥运梦。虽然方式错了,但那份心意…我现在才真正理解。”她看着边伯贤,眼神复杂,“这一次,换我放手。不是因为误会,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我们都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太清楚对方背负着什么。”
她抬起手,伸向颈后。细微的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冰场里格外清晰。她解下了那条陪伴她度过无数日夜的银链。链子的末端,那枚简洁的铂金戒指垂落下来,在清冷的灯光下,流转着最后一丝温润而哀伤的光泽。
金羽妍摊开掌心,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没有看边伯贤,目光落在冰面上,仿佛在凝视着他们曾经在这里留下的、早已消失的痕迹。
“这个…还给你。”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边伯贤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掌心的戒指,仿佛那是什么噬心的毒药。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动弹不得。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凿在他心口最痛的地方,也凿碎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无法反驳,无法承诺,甚至…无法挽留。因为她的决心,她的清醒,她的骄傲,都写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里。
金羽妍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便缓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戒指,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光洁冰冷的冰面上。戒指接触冰面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像心碎的声音。
她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边伯贤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有不舍,有痛楚,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伯贤,谢谢你…重新爱过我。”
“祝你…一切都好。”
“再见。”
说完,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着冰场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冰场里回荡,清晰而孤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过往的回忆之上,将其彻底冻结封存。
边伯贤依旧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冰面上那枚小小的、闪着微光的戒指上。那枚他三年前未能送出、终于在她指间停留了短暂时光、如今又被她亲手归还的戒指。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关于永远(FOREVER)的冰冷笑话。
清冷的灯光无声地笼罩着空旷的冰场,将边伯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那枚戒指,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蜷缩了回来。最终,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弃在冰原上的石像。而金羽妍离去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通往更衣室的昏暗通道尽头,没有回头。
冰面坚硬、光滑、冰冷,忠实地倒映着头顶惨白的光源,也倒映着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身影,和他面前那枚被遗弃的、象征着曾经炽热爱恋的冰冷指环。寂静,如同巨大的冰盖,沉甸甸地覆盖下来,冻结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汹涌的悲恸。
一个赛季的挣扎,一个世锦赛的遗憾,一场小心翼翼的复合,最终都凝固在了这枚被遗弃在冰面上的戒指里,凝固在了赫尔辛基世锦赛银牌冰冷的反光中,指向了即将到来的、没有彼此的、孤注一掷的平昌冬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