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花滑之路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保姆车驶离喧闹的市区，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丝毫照不进金羽妍的心。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外套口袋里的丝绒盒子像一个沉默的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灼烧着她的皮肤和神经。

终于，当车子在僻静的汉江公园停车场停下，经纪人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明天的行程时，金羽妍低声说了句“我有点闷，去江边透透气”，便推开车门，快步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深冬的汉江边，寒风凛冽如刀，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堤岸，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江面上投下破碎而冰冷的光影，更显得此处寂寥。金羽妍裹紧了羽绒服，将脸埋在高高的领子里，快步走向那个熟悉的位置——岸边一段延伸入江的观景平台，远离路灯，被浓重的树影笼罩。

平台尽头，一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静静伫立在黑暗与江风之中。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没有夸张的舞台妆，没有耀眼的打光，边伯贤只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没有了镜头前的表演痕迹，此刻的他，眼神直接而坦率，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专注，牢牢锁定了走来的金羽妍。

寒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冷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江水在脚下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风声、水声，和他们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边伯贤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着口袋的手上，眼神柔和下来。他向前一步，缩短了那点距离，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口袋外侧的手背。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冷吗？”他低声问，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金羽妍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口袋里那个盒子沉甸甸地坠着，里面似乎装着整个过去的重量。她终于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黑色丝绒盒，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微光里。盒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边伯贤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珍重地，从她微微颤抖的手心拿过盒子。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轻轻一颤。他打开盒盖。

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设计极尽简洁，没有夺目的钻石，只有一圈打磨得温润光滑的铂金，在夜色里流淌着内敛而恒久的光泽。戒圈内部，借着远处江面反射的微光，隐约能看到一行极其细微的刻字：“BE MY FOREVER STAR。”

“这个…”边伯贤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远回忆的尘埃，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冰凉的金属在他指尖显得异常脆弱，“是…三年前就买好的。”

金羽妍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三年前…正是他们分手前。那个冬天，她封闭训练，为冲击冬奥会做最后的冲刺，而他，EXO的世界巡演日程密集得令人窒息。联系越来越少，争吵却越来越多，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疯狂旋转、却永远无法靠近的陀螺。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他凝视着戒指，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风吹散又固执地聚拢，“想怎么开口，在什么场合把它送给你。想你会不会喜欢这样简单的款式……但是，被公司发现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透夜色，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翻涌着深沉的痛楚和释然，“我也在想…如果我们公开了，你会面对多少压力和非议？你的训练怎么办？你的奥运梦想，还有EXO…会不会因为我，变得千疮百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金羽妍心上最脆弱的地方。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分手时的委屈和不解，此刻伴随着他迟来的剖白，汹涌地冲破堤防。她想起分手时他疲惫而决绝的眼神，想起自己独自在冰场滑到力竭、眼泪冻结在脸上的冰冷夜晚。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控诉，也带着终于窥见真相的颤抖。

“是。”边伯贤没有回避，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眼底是深重的悔意，“我那时…太年轻，太自负，也…太害怕了。害怕我所谓的‘爱’，会成为你翅膀上最沉重的枷锁。我以为放手，让你心无旁骛地去飞，才是最好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无比苦涩，“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也…低估了你的坚强。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最后悔的决定。”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再无距离。江风卷起他的衣角，拂过她的裤脚。他执起她冰冷的、微微颤抖的左手。他的手指也带着凉意，却异常坚定。

“羽妍，”他唤她的名字，不再是综艺里的“羽妍啊”，也不是镜头前的“金教练”，而是最私密、最郑重的呼唤。他凝视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对不起，当年擅自替你做了选择。”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委屈。”

“对不起…迟到了三年。”

他顿了顿，每一个音节都像在胸腔里反复锤炼过，带着孤注一掷：

“现在…我还能拥有重新追求你的资格吗？”

“不是EXO的边伯贤，也不是《我结》的假想丈夫。”

“只是…那个依然笨拙地、无可救药地爱着金羽妍的…傻瓜。”

他托着戒指，缓缓地、坚定地，套向她的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皮肤。金羽妍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抽回手。她看着那枚承载着三年时光、三年遗憾、三年沉甸甸心意的戒指，一点一点，滑过她的指节，最终，稳稳地、妥帖地，停在了指根的位置。尺寸，竟分毫不差。

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她看着指间那抹温润的微光，又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他的眼眶也泛着红，紧张、期待、深切的悔意和失而复得的珍视，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清晰地映在她的泪光里。

汉江的风依旧凛冽地吹着，远处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在这片被黑暗和江水拥抱的寂静角落，没有镜头，没有观众，没有“我们结婚了”的剧本。只有两颗曾因误解和怯懦而分离的心，在时隔三年后，重新找到了彼此跳动的频率。

金羽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江水的气息和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戴着戒指的手，轻轻地、坚定地，覆上了他微凉的脸颊。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边伯贤眼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堤防轰然溃散，巨大的释然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伸出手臂，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量，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错失的三年时光留下的所有缝隙。

金羽妍的脸深深埋进他厚实的大衣领口，熟悉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冬夜的冷冽，瞬间包裹了她。那怀抱带着微颤，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力度，勒得她肋骨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踏实感。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他肩头的布料。

“不会再放手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誓言和压抑了太久的汹涌情感，滚烫地烙在她的发顶，“这次…我不想再放手了，”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我只要你。”

江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一些，只在他们相拥的身影周围低回呜咽。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条流淌的星河，映在深沉的江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那光芒遥远而冰冷，却无法穿透此刻将他们紧密包裹的、无声而滚烫的小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