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花滑之路

冰冷的空气带着特有的凛冽气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细小的冰针刮过鼻腔深处。金羽妍在光洁的冰面上滑出一个流畅的大圆，刀刃在坚硬的冰层上刻下清晰的白色痕迹，发出稳定而悦耳的刮擦声。冰场空旷，穹顶高悬的冷白灯光均匀地洒下来，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如镜面般的冰面上。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四周一片寂静。这熟悉的、带着轻微回响的寂静，是她十几年运动生涯里最忠实的伙伴，是压力，也是慰藉。

然而今天，这份寂静被彻底打破了。

冰场边缘，原本属于教练和工作人员的区域，此刻被庞大的节目组占据。黑压压的摄像机像沉默的怪兽，黑洞洞的镜头从不同角度瞄准冰场中心。强光灯散发着灼人的热量，与冰场的寒气形成诡异的对抗。穿着厚羽绒服的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低声交谈和机器运作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音浪。这陌生的喧嚣，让金羽妍每一次起跳前习惯性寻找教练身影的目光，都撞上冰冷的镜头，带来一丝微妙的紧张感。

她稳住呼吸，在冰场尽头加速，刀刃蹬冰的力量传递至全身，轻盈跃起。身体在空中高速旋转，视线里冰场的灯光、远处晃动的人影、摄像机冷酷的镜片……一切瞬间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带。三周，落地。冰刀触冰的瞬间，脚下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膝盖本能地一软，身体晃了晃，但强大的核心力量立刻收紧，稳住了重心，向前流畅滑出。她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膝旧伤的位置。这个阿克塞尔三周跳，她完成过无数次，但今天，在无数双眼睛和镜头的注视下，那细微的晃动，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一种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Cut！很好，羽妍xi！休息一下，准备下一个环节！” 戴着毛线帽的现场PD拿着扩音喇叭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冰场里带着奇异的回声。

金羽妍缓缓滑向场边，助理立刻递上保温杯和毛巾。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入口处。心跳，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反而失去了在冰上驰骋时的规律，变得有些紊乱。她知道他在那里。

果然，入口的厚重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裹挟着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边伯贤穿着节目组准备的、与他平时精致打歌服截然不同的厚实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小巧。他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朝镜头和工作人员挥手打招呼，引发场边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低的惊呼。然而，当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穿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冰场边的金羽妍时，那笑意似乎悄然沉淀下去，只余下专注而柔和的光。

“羽妍啊！”他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大步朝她走来，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踏足这片领域，“哇，这里好冷，但感觉好神奇！”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热情洋溢，是那个粉丝们熟悉的、活力四射的边伯贤。只有金羽妍能读懂他眼底深处那份小心翼翼的探寻和期待。

“伯贤xi来了。”金羽妍也扬起职业化的微笑，礼貌地点头回应。镜头立刻聚焦在他们身上，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互动。

“今天的主题是‘深入了解妻子的世界’！” PD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综艺特有的活力，“所以伯贤xi，准备好体验一下羽妍xi的日常了吗？第一步——上冰！”

工作人员立刻捧着一双崭新的冰鞋上前。边伯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被更夸张的“惊慌”取代，他对着镜头做出一个搞怪的害怕表情：“莫呀？现在就要上去吗？PD nim，我连走路都会平地摔的！” 这浮夸的反应引来工作人员善意的笑声，也成功制造了综艺效果。

金羽妍看着他笨拙地坐下，在助理帮助下费力地套上那对他而言显然陌生又沉重的冰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他尝试着站起来，身体立刻像狂风中的芦苇一样剧烈摇晃，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平衡，脸上真实的惊慌取代了刚才的表演。他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一点点挪向冰场的入口，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金羽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滑到他面前，伸出手，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促：“小心点，扶着围栏！”

边伯贤一把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带着紧张的战栗。他的身体大部分重量瞬间压了过来，金羽妍不得不滑近一步，稳住下盘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羽绒服粗糙的面料摩擦着，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冰场的冷冽气息。

“谢谢…金教练？”他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惊魂未定中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喘息着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看来第一步就离不开教练的保护了。”

这亲昵的称呼和近在咫尺的气息让金羽妍耳根一热。她迅速调整表情，对着旁边一台移动过来的摄像机露出一个略显无奈又纵容的笑容：“伯贤xi，看来你的冰上第一步，需要非常非常多的保护才行呢。”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符合综艺里“假想妻子”对笨拙丈夫的调侃。

在工作人员的协助和围栏的支撑下，边伯贤终于颤颤巍巍地站到了冰面上。仅仅是站着，对他而言就像在进行一场高难度杂技表演。他死死抓着围栏，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木板，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惊恐的抽气和夸张的摇晃。

“放松一点，伯贤xi，”金羽妍滑到他面前，自然地伸出手，“试着把重心放低，膝盖微曲，像这样。” 她示范着标准的滑行姿势，流畅而优美。

边伯贤犹豫地松开一只抓着围栏的手，指尖试探地、带着冰凉的颤抖，搭上金羽妍的手腕。他的身体依旧僵硬，每一次试图模仿她的动作，都引来一阵重心不稳的摇晃，惹得他哇哇大叫，引来镜头和工作人员更多的笑声。

“不行不行！金教练！”在一次剧烈的晃动中，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目标明确地栽向金羽妍。她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他，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向后滑了一小步才稳住。边伯贤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腰，额头几乎撞上她的肩膀。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依然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心跳的震动。

“啊！对不起！羽妍！”他抬起头，脸上是真切的惊吓和一丝后怕，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抹得逞的、只有她能懂的亮光。他借着调整姿势，手臂在她腰间又收拢了一瞬，才恋恋不舍地微微松开，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既抱歉又带着点孩子气依赖的笑容，“幸好有你在…不然明天头条就是‘边伯贤冰场首秀惨烈扑街’了。”

金羽妍的心跳在他扑入怀中的那一刻几乎停止，又在看清他眼底那抹熟悉的光亮时骤然加速，撞得胸口发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热度，努力维持着教练的严肃表情，但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伯贤xi，请你认真一点。摔在冰上可是很痛的。”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重新抓稳围栏，指尖却残留着他腰侧羽绒服柔软的触感和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

“内，金教练nim！”边伯贤立刻站直，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是百分百的乖巧和讨好，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他重新笨拙地扶住围栏，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金羽妍。

“接下来，尝试最基本的向前滑行。”金羽妍平复了一下呼吸，滑到他身侧，开始讲解动作要领，“重心放在支撑腿上，另一只脚用内刃轻轻向外蹬冰…对，就是这样…慢一点…” 她耐心地指导着，声音在空旷的冰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边伯贤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而夸张，像被放慢了数倍的默片，每一次重心转换都伴随着大呼小叫和身体夸张的倾斜。他紧紧抓着围栏的手时不时“不小心”松开，整个人立刻东倒西歪，引得金羽妍一次又一次不得不滑近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甚至扶住他的腰帮他找回平衡。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在冰冷的空气里擦出灼热的火花。金羽妍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在羽绒服下的紧绷，能闻到他颈侧干净的气息，能捕捉到他低头看她时，那浓密睫毛下快速闪过的、不再是表演的温柔和一丝促狭的笑意。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笨学生”对“美女教练”的依赖，以及“教练”无可奈何又带着宠溺的扶持，画面甜蜜得冒泡。

“好，现在尝试着，松开围栏，自己滑一小段看看？”金羽妍退开一步，鼓励地看着他。

边伯贤深吸一口气，脸上是视死如归的表情，惹得工作人员又是一阵笑。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紧抓围栏的手，身体像刚被放出笼子的雏鸟，僵硬而颤抖地向前挪动。一步，两步…冰刀在冰面上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就在他稍微放松一点，试图加快速度时，脚下猛地一滑！

“啊——！” 惊呼脱口而出。

金羽妍的心瞬间揪紧，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滑出，在他身体彻底失控倾倒前的一刹那，稳稳地从侧面扶住了他。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上臂，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住他下坠的重量。两人在冰面上因惯性旋转了小半圈才险险停下，边伯贤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金羽妍身上，下巴蹭到了她的发顶。

“呼…吓死我了…”边伯贤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温热的气息拂过金羽妍的额头。他稳住身形，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就着这个被金羽妍半抱住的姿势，微微低下头。他的脸颊几乎贴着她的鬓角，嘴唇凑近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剧烈心跳余韵的细微气声飞快说道：“今晚…汉江公园…老地方…等你…” 那声音低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和期待，像一根羽毛搔刮着她的耳膜。

与此同时，金羽妍感到扶着他手臂的手心传来一阵异样。他的手指，借着羽绒服袖口的掩护，正极其隐秘地、一笔一划地在她掌心写着什么。指尖划过敏感的掌心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痒意和酥麻。她屏住呼吸，感受着那熟悉的笔画——一个“江”字，一个“公”字，还有一个代表时间的“11”。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脸上的热度再也无法掩饰，瞬间蔓延开来。她飞快地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借着帮他站稳的动作，轻轻推开了他，同时迅速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划过的轨迹。

“伯贤xi，看来平衡感还需要多练习呢。”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对着旁边黑洞洞的镜头说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都是冰面太滑了！”边伯贤立刻接话，揉着自己的腰，对着镜头做出委屈的表情，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金教练，看来以后你得一直这样保护我才行，不然我可能走不出这个冰场了。” 他看向金羽妍，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只有她能懂的、得逞的笑意和无尽的期待。

冰场顶灯的光线冷白而明亮，将两人此刻的“亲密教学”映照得纤毫毕现。摄像机如同沉默的猎手，捕捉着边伯贤每一个笨拙的趔趄和金羽妍每一次及时的扶持。每一次身体的靠近，每一次手臂的环绕，都在高清镜头下被放大、慢放，渲染上粉红的滤镜。现场PD紧盯着监视器，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低声对助理说：“大发！这化学反应绝了！剪辑重点全在这里！标题就叫‘冰场守护天使金羽妍VS笨拙企鹅边伯贤’！”

金羽妍只觉得脸颊滚烫，掌心残留的触感像烙印般清晰灼热。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教学”上，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场边巨大的计时器。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当训练环节结束的哨声响起，金羽妍几乎是立刻滑向场边，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助理递上保温杯，她小口喝着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底那簇被点燃的火苗。

“羽妍xi，辛苦了！刚才的互动真的太棒了！”女作家拿着平板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笑容，“等下还有个小采访，关于第一次教丈夫滑冰的感受，很快就好。”

“好的。”金羽妍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眼角的余光瞥见边伯贤正在场边另一头被造型师围着补妆，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隔着忙碌的人群，朝她飞快地眨了下眼。那眼神，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采访问题围绕着冰上的“甜蜜意外”展开。金羽妍对着镜头，努力回忆着节目组提供的“甜蜜剧本”，说着“伯贤xi虽然笨拙但很努力”、“保护他是应该的”之类的话。她脸上的笑容得体，语气温柔，描述着那些心动的瞬间——他扑过来时的重量，扶住他腰时隔着衣料感受到的体温，他惊慌时依赖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只是那真实背后汹涌的情感，被巧妙地包裹在“节目效果”的糖衣之下。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恍惚，分不清哪些是表演，哪些是压抑不住的心声。

“最后，羽妍xi觉得伯贤xi有滑冰的天赋吗？”作家笑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金羽妍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他笨拙摇晃的身影，眼底不自觉地染上真实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天赋嘛…可能暂时还没发现？”她对着镜头俏皮地歪了歪头，“不过，他摔倒的样子，倒是很有喜剧天赋呢。”

采访结束，金羽妍立刻被助理和经纪人簇拥着走向休息室。走廊里灯光昏黄，人声嘈杂。就在她即将推门进入专用休息室的刹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消防通道门后闪了出来，是边伯贤的助理，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羽妍xi，”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将一个沉甸甸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丝绒盒子飞快地塞进她手里，“伯贤哥让我给您的。” 不等金羽妍有任何反应，助理立刻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消失在走廊拐角。

金羽妍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那丝绒盒子棱角分明，硌着她的掌心，带着那个人的体温，也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预感。她迅速将盒子塞进自己运动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指尖在布料下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一个滚烫的秘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休息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