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有些自嘲。
人都快死了,还写这么文艺干嘛?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艾滋病毒的大量扩散导致我身体多处溃烂,免疫系统全方面崩溃,我想我离死不远了……”
我写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是即将死亡的恐惧,我是痛的。
这个笔记是从我被感染艾滋病后就开始写的,我是医生,临死前总得做点贡献。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了笔记本,看了眼封面上面我的名字——“李星衍”。
我沉默了。
说起来,今天是除夕吧。
我五岁时去的美国,也就高中时回了一次,在顾以安家里呆了两年。
这两年对我来说是最难忘的两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只有回忆才能让我好受些。
我低头看了眼我自己。我感到恶心。
身上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溃烂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艾滋病病毒的“功劳”。我真的感到恶心,我真他妈的脏。
我是被一个病人感染的,被他用沾染着艾滋病毒血的手术刀划伤了手。
手术刀的锋利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我自然是知道的,我曾用它轻松地切开病人的胸腔做手术,它陪着我做完一次又一次的手术。
但我万万没想到,我的命是被它结束的。
病人用了力气,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我手上戴着的医用手套,随后染血的刀刃刺破我的皮肤,艾滋病毒也就这样进入了我的体内。
忘不了那个病人发狂般的笑容。
后来我错过了阻断时间,被确诊为艾滋病患者时我又看见了他。他显然是认出了我,放声大笑:“欢迎你加入我们!李医生。”
我彻底被激怒了,把他摔在地上疯狂的用拳头砸在他身上,打得他口鼻淌血,如果当时不是有好几个人来拉我,我绝对会打死那个人。
除夕夜都是这么冷的吗?印象中这是第一次。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了下雪的迹象,明天早上外面就应该是一片雪白了。今晚外面烟花和爆竹的声音响彻整座城市,是新年的节奏。只有我这里是一片静谧,没有半点烟火气息。
我现在很想顾以安。
准确的说是想娶她。
刚到她家里的时候,是她开的门。
狼尾,左耳一枚黑色的耳钉,秀气的五官
,耳朵上的耳机线垂在脸颊旁,愣愣的盯着我。
然后是晚上,我在房间里打游戏,卸下了我之前在她爸妈面前礼貌的样子,熟练地用英语吐出一串脏话,认真地玩着游戏,门虚掩着。到底还是我心太大了没关门,抬头的那一瞬我看见顾以安拿着水杯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听见了,一脸震惊。
我掩饰住尴尬,说:“……男生说脏话不是很正常的吗?”
然后我关了门。
后来,我喜欢上她了。
我不清楚她喜不喜欢我,但是我知道她也对我有好感。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眼里永远有笑意。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我帮她补习英语时,她总会仰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扬,笑容甜蜜。
但她给我补习华文的时候,我却只敢偷偷地用余光看她,怕她发现。
她总说在美国长大的就是不一样,胆子可大多了。
其实我也是个胆小的人,我在表白被她拒绝后再也没提及这件事情。
我们的胆子其实都一样的小。
我们都害怕被对方讨厌。
我想我们都很喜欢彼此,只是我们都不敢再提及罢了。
被她拒绝的那次,我承认我很难过,一整个下午没说话。
不过我想,这不代表我就这么放弃了,或许她哪天突然想通了就同意跟我交往呢。
我这么想着,心情就渐渐地平复下来。
况且我也没完全点破,我脸皮厚照样可以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
毕竟,她不讨厌我呀。
然后由于我们两个过于亲近,同学们就开着玩笑说我们两个是“蓝桉”和“释槐”。
嗯,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咳……”我忍不住咳了一下,头开始发昏,其实病房不差,暖气开得很足。但是我现在就感觉到冷,又冷又痛。
我咳了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下来。
“嘀嘀——”心电图响了一声,我看了眼仪器。
曲线出现了变化,变得越来越缓慢。
心跳减慢,脉搏变弱。
我知道的,我撑不过今晚了。
我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纸笔和信封,我想给顾以安写点东西,但脑海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一时竟不知道要写什么。
我想起高二时,顾以安被一个女同学找麻烦,放学时带了一群社会青年把她堵在巷子里。她在慌乱时不小心拨到了我的电话。
当时我在背课文,手机调成了震动,趁老师不注意去厕所接了电话,回来时拎起书包就跑,老师在后面怎么叫我都没停下脚步。
那次我赢了,但其实也挂了彩,手腕扭伤,右手臂挫伤,回去后老师,把电话打到了我爸那里,让我挨了好一顿骂。第二天还罚抄了十遍课文。
除了罚抄这件事,其他的顾以安都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挺值的啊,再说我皮厚,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而她不一样,我舍不得让她吃苦。
她这样的女孩子就应该被人捧在掌心。
我闭着眼睛想了很多很多事情,但是我仍不知道写什么。
我想起我妈死的那次,我回美国,顾以安来送我。
她竟然也学会了逃课。
那天她哭了,那么坚强的一个姑娘竟然也哭了。
我看出来了,她舍不得我,她是喜欢我的,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她不敢说出口。
没事啊,她不敢说,我来说呗。
我把自己的钱袋给了她,告诉她,如果用零花钱装满一千块我就回来了。因为我知道,她爸妈不会给她什么零花钱,这样呢,她可以攒久点,不会导致失望。
顾以安,回来我娶你。
我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像决堤了似的。她最后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哭泣。
我搂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温热的液体浸湿我的衣服,滚烫得灼烧着我的皮肤。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傻瓜,哭什么。
顾以安的身材是真好,腰细腿长,比例协调。她的身上香味好闻极了,就像她给我买的巧克力豆,淡淡的香。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想我一定会记住她的。
顾以安,我当你的蓝桉树。
可是现在……对不起啊,我撑不住了,忘了我找别的“蓝桉”吧。
我只在纸上写下了“对不起”这种话,然后我突然有了点精神。
回光反照罢了。
“李医生,你今晚的吗啡还没打。”门外一个小护士走了进来。
我笑了笑,这个时候止痛还有什么意义吗?我已经不行了,何必浪费药品。
“不用了,我今天挺好的。”我笑着拒绝,“今晚除夕,早点回家啊。”
“快十二点了哦!”
“那么,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我几乎是咬着牙才完整的说出这几句完整的话,身上的痛感有些麻木了,我甚至感受不到。
小护士还想说什么,我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嗯,新年快乐。”小护士终究还是出去了,关门前,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躺在病床上,彻底没了力气,只剩下脑子还在转动。
她应该把我忘了吧?她那么好,一定可以遇到比我好的人,这不奇怪。
释槐鸟可以在任何一棵蓝桉树上栖息,不是哪个东西都非一个人不可的,人一样,动植物一样,我们也是一样的。
不过这没什么,她幸福就行。
如果有人欺负她,我还想像高中那样保护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可是,现在我这棵蓝桉树要枯萎了。
我在一片恍惚中看到了墙上的钟,十二点整,外面似乎也下了雪。
新年到了。
新年快乐,顾以安。
我在心里默念着,闭上了眼。
撑了一年,我累坏了。
此生无憾,因为我在自己最好的年华遇见了她。
但是也遗憾,我最终没有娶到她。
对不起了,安安,我撑不住了。
下辈子,等我们都长大了,我一定娶你。
房间里的心电图变成了直线,我死在了新年的那一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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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至此本文彻底完结了,感谢一路的支持,我们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