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的天气不太好啊。
顾以安做完一个采访后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心里不由得想着。
对于一个记者来说,糟糕的天气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危险。
顾以安把东西收好,上车后拿出手机玩了一会,觉得无聊,又放下看向窗外。
乌云黑的仿佛随时会落下雨,风把一些小树吹得弯了腰,现在到外面的话头发都得被吹乱。
不对哦,自己是短发,不会乱的。
“等会应该没有采访了吧?”顾以安伸手撩了撩脖子后的头发问。
“以安姐,这个我不太清楚。”
“哦。”
顾以安应了一声,这种天气让她的心情很不好,她觉得自己现在有些烦躁。
心烦意乱的点开了手机的照相功能,她看着里面的脸发呆。
她似乎和高一时有区别,但是却又感觉没有。
她依然是狼尾发型,左耳也还是钉着那个黑色耳钉。
但五官似乎更精致了,秀气的脸配上她清冷的性格让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惑。
李星衍现在长什么样了?……他当医生了吗?他现在回国了吗?最重要的是……李星衍现在有没有结婚啊?
想到这,顾以安不免有些心酸。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追过她,但是李星衍依然占据着她内心的主导位置。
犹其是那天午后,顾以安一直怀疑是梦的那件事。
她躺在李星衍的怀里,少年温热的体温不断刺激着她的心脏和神经末梢。
那一瞬间的悸动让她整个人都酥掉了。
那一刻,她真实地体验到了爱情的甜蜜。
那一刻,她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她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
可惜的是,她从来没敢回应过他的表白。
李星衍,我好想你啊。
我想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才让顾以安回忆起这些事,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洪水猛兽般汹涌袭来。
顾以安闭眼靠在座椅上休息,这时手机传来震动。她睁眼看了下手机,陌生号码。
她迟疑了一下,点了接听。
“安安吗?我是星衍的爸爸。”
顾以安愣住了,赶紧说:“叔叔,我是顾以安。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你能来德城小区一下吗?噢,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没有,我正好刚忙完。叔叔您稍等,我马上到。”
“好的,麻烦了。”
顾以安放下手机,看了一下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大雨即将来袭。
她不知道李星衍爸爸成她什么事,不过关于李星衍的事总归还是比较重要的,说不定这次可以见到他?不过为什么自己的心里有点慌呢?
“停车。”顾以安说。
“啊?怎么了?”司机疑惑地问。
“我有事,需要去趟德城小区,我自己去就行了,谢谢师傅。”顾以安拿好东西就下了车。
走到外面,风一阵阵地向她袭来,顾以安抱着肩膀缩了缩身子,赶紧跑到公交车站处等车,她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
不过后来,她曾无数次希望自己没有去见李星衍的爸爸,没有去听那个残忍的事实。这样虽然一直在苦等,却可以保持着那个幻想。
可是……命运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公交车到了德城小区门口,她一眼就看出了门口的那个中年男子是李星衍的爸爸——李志。
她上一次见到他时是高二的时候,也就是李星衍妈妈病逝,他来顾以安家带李星衍回美国的那次。
如今都过去九年了,李志明显苍老了许多,而且眼睛里藏着一抹悲痛,与当时他妻子病逝后的眼神一样。
“李叔叔。”顾以安走上前打招呼。
“噢,安安啊。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高二,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现在在哪工作?”
“我是记者,在报社工作。”
“那挺好的。”李志一边说一边走,顾以安跟上他。
一路上李志时不时会问问关于顾以安的近况之类的话题,但却只字不提关于李星衍的事。
顾以安等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叔叔……星衍现在怎么样了?”
李志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顾以安,眼眶里有了泪花。
他深吸了几口气,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说:“我这次找你就是因为星衍的事。跟我来吧。”说完他又继续往前走。
顾以安抿了抿唇,跟上他。
两人进了屋里坐在沙发上,李志先是倒了两杯茶放到两人面前,然后坐下许久没说话。
顾以安没有坐,站在茶几前看着李志。
李志喝了一杯茶后,问:“安安啊,你是不是喜欢星衍?”
“叔叔,我……”顾以安刚想说什么就被李志摆手制止:“没什么,星衍都告诉我了。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也的确是一个好孩子。”
李志又低头喝茶,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压抑什么一般。
“安安,今天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顾以安应了一声,她隐约猜到了。
“星衍他……”李志说到这儿停顿了下来,他抬眸看着顾以安,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顾以安咬了咬唇,轻声说:“叔叔,您说吧。”
“星衍他……一个月前走了。”
“轰隆!”
天空响起一声惊雷,随后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噼啪砸在玻璃上。
顾以安大脑一片混沌,一个月前,走了……
顾以安的嘴巴张合了好几遍,最终没说出一句话。
她听错了吧?
一定是听错了……
顾以安摇晃了下身子,扶着沙发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叔叔,我没听懂,您再说一遍好吗?”顾以安用尽全力挤出笑容。
“星衍……死了。”
顾以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她强行忍住眼泪,依然努力地扯出笑容:“您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李志叹了一口气,蹲下来,握住顾以安的肩膀,眼眶红肿:“我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是星衍是真的走了。已经一个月了。”
顾以安的脑袋嗡嗡的响,仿佛有万千的雷鸣声同时在耳畔炸开,她感觉浑身血液逆流,心疼的难以言喻。
“他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顾以安哽咽着,喉咙堵得难受。
“艾滋病。……星衍他……他是被人传染的。他在给一个艾滋病患者治疗时,那个患者故意用那把沾有艾滋病毒血液的手术刀划破了星衍的手。医用手套都没能挡住那把刀锋利的尖端,星衍的手被割伤后,由于当时不知道那个患者的具体信息,所以星衍并未去打阻断针……所以……星衍……星衍……呜呜……”
李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捂着脸哭了出来。
顾以安怔怔地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李星衍竟然……
机场一别,她想过无数个“也许”,也许李星衍会娶了别人,也许他早就忘了自己;也许他会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屋外大雨依旧,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心碎了,还是幻想碎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累……
“星衍给你留了东西,他说你一看就明白了。”
顾以安走出屋子,外面的大雨变成了毛毛雨。
她撕开信封,里面的字迹很熟悉,是李星衍的笔迹。
信很短,就几句话。
“安安,对不起。我当不了你的蓝桉了,还有,我爱你。”
字迹很轻,显然是写字的人在弥留之际费了很大的劲写的。
“对不起?是对不起。不过是我对不起你……”顾以安的嘴角扬起笑容,眼睛却不停地滑落泪水,她的嘴里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你从来都没有。
那句,“我爱你”……是我想对你说的,你不用特意写出来。
你永远没有对不起我。
她就这样站在雨里,呆愣地盯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许久,她跪了下来。把信封放在面前,然后磕头。
一拜天地。
她在心里默念,头再次重重地磕下。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她仍跪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把信封放在衣服里,任由自己被雨水打湿。
不管怎么说,她的蓝桉回来了不是吗?李烟烟,李星烟,李星衍……李蓝桉。我的蓝桉树……我没有栖息地了,我这只释槐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顾以安感觉自己的肺部被一双铁手紧紧捏着,让她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整个人都疲惫不堪。她倒在了地上,仰头看着天空,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
“老天爷,你别哭了好吗?我求求你,把我的蓝桉还给我吧。他是我的命啊……我求求你了。”顾以安喃喃地祈求着,可是没有神灵听见她的祈祷。
天空依旧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冲刷着地面,将她淹没。她闭了眼,不想起来,就这样躺着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她突然睁开眼,拿出那个钱袋往里面装钱。
一千块。
装满一千块。
李星衍那句“等你装满了一千块,我就回来了”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顾以安装钱的手是抖的,钱不断掉在地上同时她也不断把钱捡起来。
一千块而已,但她却感觉手上的钱袋有千斤重。
“为什么?为什么我装到一千块了你也没回来?”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最后哭喊出声。
她的蓝桉树枯萎了。
她以后是一只没有栖息地的释槐鸟了。
……
“票不够了,所以我只买了一张。委屈你了星衍。”华国到华盛顿的飞机上,顾以安拿着那个信封,眼神柔情地看着它。
“你曾经说过要带我去华盛顿看看。嗯,算了,男女平等。我带你去也行。”顾以安把信封塞进钱包里。
她把钱包放进衣领里,把那个信封藏在衣服底下,然后看了眼外面的云层。
李星衍五岁时因为他父母的工作原因去了华盛顿。
他曾经总是跟顾以安说,以后有机会带她去自己成长的地方看看。
他现在做到了。
顾以安到华盛顿时,这里是晚上。
华国与这里的时差让她并不感到疲倦,她走在街上看着这个繁华的城市。
华盛顿,美国的首都。
灯光的渲染和国内并无差别,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李星衍曾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让顾以安觉得这里格外亲切。
仅此而已。
她找了家酒店住下,一直到这里的早上十点才睡着,下午五点起来。
她去了沙滩看海。
六点钟到,太阳已经要从西半球转到东半球了,她慢慢地走在海边,海水不断冲在她的沙滩鞋上,混着沙子。
她抬脚踩上海浪,海浪涌向她,她却纹丝不动。
她想起很多很多的往事。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和李星衍一起上学,一起逃课。
那时候的李星衍总是会护着她,两人在学校闹得鸡犬不宁。
他们一起参加社团,一起组队去旅游。
顾以安不禁失笑,这些,她怎么会忘记呢。
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些青春无敌的年少时期,他们全部经历过。
顾以安站在海边发呆,看着看着她突然笑了,她看到李星衍了。
“可是我是认真的啊,顾以安我是认真的。”海风变成了夏日的和风,李星衍穿着校服,目光炯炯且专注,他一直看着顾以安的眼睛。
一直看着。
从此,顾以安在李星衍的世界里扎根了。
“嗯。我相信。”顾以安笑着说,然后她的泪又下来了:“我爱你。李星衍,我要嫁给你。”
然后眼前的李星衍不见了,只剩下了那片海。
她坐在沙滩上,被夜色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