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夜,静得有些过分。
殿内的红烛燃了一半,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赫舍里明月坐在妆台前,缓缓卸下头上的珠翠。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神色却清冷得像是一捧雪。
“小主,皇上今晚……怕是又要翻牌子了。”贴身宫女流朱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着,“您说,咱们要不要准备些什么?”
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准备?
在这后宫里,谁准备得越充分,谁就越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她不需要准备什么,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最锋利的武器——对他心思的绝对掌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上驾到——”
明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门口跪迎。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跨入殿内,带着一身淡淡的龙涎香和夜晚的寒气。
“起来吧。”
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明月谢恩起身,垂首站在一旁。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她的伪装。
与此同时,皇帝那充满审视与算计的心声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就是那个赫舍里明月。瑞亲王的女儿,正黄旗的贵女。太后说她端庄,皇后说她跋扈,夏冬春说她阴险。朕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成色。若是像华妃那样仗着家世欺人,朕绝不轻饶;若是像皇后那样伪善,朕也懒得应付。】
明月心中冷笑。
果然,这个男人心里只有权衡利弊,没有半点温情。
“抬起头来。”皇帝坐在了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明月依言抬头,目光清澈,不闪不避,却在触及皇帝视线时,恰到好处地微微一颤,露出一丝女儿家的羞怯。
“臣妾参见皇上。”
“嗯。”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今日去景仁宫请安,还习惯吗?”
来了。
这是试探。
明月福了福身,温声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宽厚,众姐妹也和气,臣妾初来乍到,一切尚好。”
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习惯?当然习惯。看着皇后在那演戏,听着夏冬春在心里骂街,这比听曲儿还有意思呢。】
皇帝显然听到了这句心声。
他喝茶的动作猛地一顿,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明月一眼。这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漠,多了几分玩味。
【这女人……倒是有趣。表面上恭顺得像只猫,心里却是个看戏的。不过,能把皇后和夏冬春都看作戏子,这份心性,倒是不简单。】
“朕听说,你在景仁宫替夏常在解了围?”皇帝似笑非笑地问道。
明月心中一凛。
这是在考校她的态度。如果说自己是为了帮夏冬春,那是虚伪;如果说是为了压制夏冬春,那是心机。
明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低声道:“臣妾不敢居功。只是想着大家都是皇上的嫔妃,理应守望相助。况且……”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
“况且,夏姐姐性子直爽,若是因为几句无心之言惹怒了娘娘,岂不是伤了皇上的颜面?臣妾只是想为皇上分忧罢了。”
这番话,既保全了皇后的面子,又暗示了夏冬春的愚蠢,最重要的是,把一切都归结于“为了皇上”。
皇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明月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明月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为朕分忧?”皇帝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你可知,这后宫之中,想要为朕分忧的人,最后往往都成了朕的忧愁。”
明月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她没有躲避皇帝的目光,反而微微向前倾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皇帝的胸膛。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但在这一刻,她脑海里那些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念头:
【既然你要玩权谋,那我就陪你玩。但这紫禁城的风雪太大,我不想再做那个冻死在雪地里的人了。我要做那个能捂热你手的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皇帝愣住了。
他听到了那句心声。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对生存的渴望,像是一根针,刺痛了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接近他,是为了赫舍里家的荣耀,或者是为了争宠夺权。但他没想到,她想要的,仅仅是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当年的纯元,也像现在的他自己。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落下,轻轻抚上了明月的后背。
“你这丫头……”皇帝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胆子倒是不小。”
明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赌赢了。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最能打动这个男人的,不是美色,而是那种“同类”的气息。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明月轻声说道,“皇上是天子,也是凡人。凡人皆有喜怒哀乐,臣妾愿做那个听皇上说话的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随后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驱散了殿内的阴霾。
“好一个听朕说话的人。”皇帝松开明月,牵起她的手,走向内殿,“今晚,朕就听听你想说什么。”
红帐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而在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承乾宫的琉璃瓦上。
这一夜,赫舍里明月没有用任何媚药,也没有使任何手段。
她只是用一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换取了这个男人片刻的真心。
但这还不够。
她知道,帝王的爱,就像指间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今晚的宠妃,更是明日这六宫之主。
第二天清晨。
皇帝醒来时,看到的是明月已经在为他更衣。
她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皇帝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影,眉头微皱。
“臣妾想早点起来,送皇上上朝。”明月微笑着,将玉带系在他的腰间,“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能为您分担政务,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心了。”
皇帝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其实我也很累。每天面对那群老臣,还要平衡前朝后宫的关系。昨晚在她身边,竟然难得睡了个好觉。】
明月听到了这句心声,心中一动。
看来,这把钥匙,她是找对了。
“朕晚上再来陪你。”皇帝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承乾宫的梨花快开了,朕想和你一起赏花。”
明月福身相送:“臣妾恭送皇上。”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明月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
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流朱。”
“奴婢在。”
“去查查,皇后最近都在用什么香料。”明月淡淡道,“还有,盯着翊坤宫,华妃那边,恐怕要有动作了。”
既然皇帝想看花,那她就给他一场最盛大的花事。
只不过,这花下埋着的,是谁的尸骨,那就说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