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没多远,宁晴熙就靠了过来。
起先只是肩。她坐在后座,脑袋一点一点,碍着车窗外漏进来的灯影,终于一歪,靠在了张启山肩上。他没动,由着她靠。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这姿势不够,把手伸过来,极自然地塞进他手里。
"困了?"他问。
她没应,只哼了一声。鼻音拖得长。
张长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飞快地把视线收回,将车开得稳了些。长沙的夜路不好走,石子多,汽车轮子碾过去,能颠得人骨头散架。张启山没再说话。
车窗开着半寸,夜风夹着江气和尘土,把宁晴熙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那些发丝黏在她脸上,带着极淡的茉莉香,混着果酒的甜。张启山偏过头看她,只见她闭着眼,长睫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而白,嘴唇因为酒气格外红。
她哼完那一声,便整个人往他怀里滑。额头抵着他肩窝,身子蜷了蜷。
张启山松开她的手,去揽她的肩。她也不躲,顺势就往他胸膛上贴。墨绿旗袍在夜里几乎成了黑,料子凉凉的,压着他的西装。他低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这么一路,她睡得不实。车子一颠,她就模糊地皱眉,鼻子里又哼。张启山便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掌心贴在她后心。他手法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没察觉。
到宅子门口时,张长林先下车,开了后门。张启山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自己先下来,再探身进去,一手托着她后颈,一手抄过腿弯,把宁晴熙横抱了出来。
宁晴熙醒了一瞬,眼睛睁开条缝,看见他的下巴,认出来了,又闭上。手却自动抬起来,勾住他的脖子。
"到家了。"张启山说。
"嗯。"她应得黏黏糊糊。
夜风一吹,宁晴熙倒是醒了三分。可她偏不下来了。他抱着她,她便安心地窝在他怀里。她的高跟鞋早在车里便蹬掉了,两只脚光着,从旗袍袍角下露出来。脚趾因为凉,微微缩着。
张启山抱着她进了门,穿过前厅。张家的宅子夜里安静,只有廊下的灯亮着,照得那些深色护壁板泛着钝钝的光。楼梯是柚木的,走在上面有极轻的"吱呀"声。他一步一顿,走得很稳。
宁晴熙半醉半醒,忽然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张启山。"她小声喊。
"在。"
"我想洗澡。"
"好。"
"你帮我洗。"她说,声音又软又懒。
张启山低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好不好嘛。"她又蹭,鼻尖凉凉的,贴在他脖子上。
"先回房。"他说。
宁晴熙便不闹了,乖乖靠着他。张启山抱她回卧房,把人放在床边坐下。他没去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黄铜台灯。那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散开一圈温温的光。
他半跪下来,替她脱掉脚上那薄薄的丝袜。那动作极慢。丝袜从她腿上褪下来,他掌心托着她脚踝,指节处有茧,擦过她脚心的那点软肉。宁晴熙缩了缩,低低地笑。
"痒。"
张启山没理,又去解她旗袍的盘扣。那扣子小,扣眼紧,从他粗粝的指间一颗颗滑开,解到第三颗时,宁晴熙忽然按住他的手。
"我要洗澡。"她说,眼睛却还半闭着。
"等水放好。"他说。
宁晴熙便松开手。张启山把她的旗袍褪下来,又去解她里头的小衣。她昏昏沉沉的,由着他摆弄。直到他抱她进了净房,热气蒸上来,她才慢慢活过来些。
净房里白瓷地砖发凉,她赤脚踩上去,缩了一下。张启山扶着她,让她先坐在澡缸边,自己去调水。黄铜水喉"哗"地流出热水,满室都是白茫茫的汽。
等水放好,他把她抱进缸里。热水漫过她肩头,她整个人都沉下去,只露出一张脸。
"张启山。"她又叫他,声音被水汽泡得软塌塌的。
"嗯。"
"你真好。"
张启山正帮她绞毛巾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宁晴熙半张脸隐在水汽里,眼里全是酒意和困意,还硬撑着朝他笑。
他喉头动了动,低声说:"傻子。"
宁晴熙"咯咯"笑起来,声音在瓷墙间轻轻荡开。张启山不理她,只专心替她擦背。那毛巾是细纱的,沾了热水,又滑又烫。他擦得很慢,沿着她后颈,一路往下。
她知道,他确实做过千百遍。
洗完,张启山又用那块大浴巾包住她。这回宁晴熙没让他抱,非要自己走。可刚出净房,腿一软,就往地上栽。张启山把人重新捞起来,横抱着走到床边。
"让你别逞强。"他说,语气里有了一丝责备。
宁晴熙不理他,只把脸埋进他胸口。
张启山把她放到床上,又去拿了件干净的软缎睡裙,替她套上。那睡裙宽大,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他把她湿发从领口拉出来,用干毛巾裹着,一点点擦。
宁晴熙靠在他身前,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又要睡过去。
"别睡。"张启山说,"头发没干。"
"疼。"她小声说,身子往旁边躲。
张启山动作便更轻了。他擦一会儿,停下来,用指尖替她把缠在耳后的碎发拨开。再去擦发尾。后来宁晴熙还是靠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他也没叫醒她,只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让她枕着,继续拿毛巾一角一点一点地绞。
她睡着时,眉心是松的。呼吸轻,又绵。脸被酒气和热水蒸得泛红,唇微张着。
张启山看了她很久。
想起她方才在车上,在他怀里哼哼唧唧的模样;想起她刚才说"你真好",笑得又傻又软。
"睡吧。"他极轻地说。
宁晴熙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只是更往他手边靠了靠。
张启山把她抱起来,让她好好地枕在枕头上,又把被子拉到她下巴处。
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夜色从窗帘下缘渗进来,和黄铜台灯的光混在一处。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睡得很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脱了外衣,轻手轻脚地躺下。
刚躺下,宁晴熙便翻过身来,自动滚进他怀里。一只胳膊横过来,压在他胸口。腿也搭上来。
张启山没动,由着她抱。
"张启山……"她在梦里叫他,声音含糊。
"我在。"
她像是听见了,唇角极轻地弯了弯,终于不再出声。
窗外有夜虫在叫,断断续续。张启山闭上眼,手臂慢慢环过她的身子,掌心覆在她后脑,一下一下地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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