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的酒宴设在长沙西园一处洋行买办借出来的公馆里。三层小楼,红砖墙,白色百叶窗,廊前停下不少黑壳汽车。
张启山今日没穿军服,只一套深灰毛料西装,同色的马甲,纽扣系到最上。他不怎么混这样的场合,但帖子递了三次,再不来,便是不给长沙军界同僚面子。
宁晴熙穿一件墨绿织锦旗袍,从车上下来时,门廊下几个正交谈的军官先住了声,都朝这边看过来。她没看任何人,只偏了偏头,示意张启山进去。张启山略弯下手臂,她便把手搭了上去。
那手是玉白的,小指微微翘着,指尖涂了极淡的丹寇,在墨绿丝绒下格外扎眼。
进了正厅,灯黄,酒气,洋乐,一室的人影。有太太们聚在一处,有军官三三两两站着,端着高脚杯。
宁晴熙到得晚,一露面,那乐声没停,人声却静了半拍。她今天的裙子开衩略高,走路时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每一步都像在裁人的目光。她自己倒像全不知情,跟在张启山身侧,目不斜视。
张启山让人送上香槟,自己拿了杯,又替她取了杯淡些的果酒。宁晴熙没喝,只拿在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几个相熟的军官上来寒暄,话里绕不开恭维。有个喝多了的,先夸佛爷治军有方,又说到夫人身上,张口便是“嫂夫人真乃天姿国色”。张启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那人还想说,被旁边人拽了一下,便讪讪地走开了。
宁晴熙站在他右手边,微微侧身,像看灯,又像在听乐。只她自己知道,张启山那只手,一直虚虚搭在她腰后,离得近,却没碰实。
外人看着,只当是丈夫护着太太,再寻常不过。只有她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有多重。他不用说话,不必看她,光是站在那儿,便像在她身上罩了层薄薄的笼。
酒过几巡,宁晴熙手里的果酒已换了两杯。她酒量本不差,可这洋酒与家里的不同,上头快。灯光太黄,乐声又黏,她靠着张启山,脸便有些热了。
“怎么了?”张启山低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她听见。
“没怎么。”她笑,眼尾飞着点红,“就是觉得这酒太香。”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没作声,只把她手里那半杯果酒抽走,换成了白水。宁晴熙微微睁大眼,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拿脚在底下,极轻地踢了一下他的皮鞋。
张启山连眉都没动一下。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几位太太眼里。她们早就在看宁晴熙了,从她进门那刻起。
墨绿的旗袍,不戴珠翠,只在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锁骨上一点细碎的光。可就是这样,满堂的太太们,再华的衫子都像糊了层灰。她们看张启山给她换酒,看她踢他,看张启山连躲都不躲,心里又酸又叹。
“佛爷倒是会疼人。”一位太太掩着嘴笑。
“可不是。”另一位接话,眼睛盯着那边,“瞧不出来,张佛爷在外头说一不二,倒是个——妻管严。”
这话说得轻,尾音落在乐声里,也没人真去驳。
宁晴熙没听见,但就算听见了,也不在意。她这会儿酒意上来了,浑身都软,热得厉害。张启山以为换掉酒便没事,却忘了她的毛病。她一喝多,就爱闹他。搁在家里,关起门来闹;在外头,更闹,偏要让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裂出道缝来。
于是她借着与他说话,更贴近了些。墨绿织锦贴在他深灰西装上,手从身后绕过去,借着灯影遮掩,悄悄按在他后腰,指尖似有若无地画了一下。
张启山身形未动。
“张启山。”她轻声道,仰起脸,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颚,“我好看不好看?”
这话问得又娇又坏,偏她眼波流转,活脱脱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张启山喉咙动了一下,没答,只把手从她腰后移到腰侧,握住了。
“别闹。”他说,眼睛看着前方。
“谁闹了。”她笑,手指在他后腰,又轻轻一戳,“你还没说呢。”
张启山终于低头看她,目光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极深。
“好看。”他说。
两个字,没头没尾,却叫宁晴熙笑出了声。张启山皱眉,想松手,又不敢松。他知道她有些醉了,也知道她是故意的。这样的场合,多少双眼睛看着。他这个长沙布防官,不能失态。
可宁晴熙偏要挑战这个“不能”。
她又往他那边靠了靠,整个人几乎半偎在他身上,像没骨头似的。
张启山只得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旁人看去,只当是夫妻恩爱,大庭广众下也敢亲近,不由得多看两眼。
“佛爷。”她压着嗓子,喊得又轻又软,只有他听得到
西装穿得严丝合缝,领口扣着,热是必然。他垂下眼,她正仰着脸看他,唇上还沾着点酒光,像刚从旧画上走下来的美人,又比画里的活,比画里的艳。
他喉结上下一滚。
“回家再说。”他咬牙。
宁晴熙偏不。她喝了酒,愈发活色生香,什么都不怕。小手从后头绕到前面来,轻轻勾住他马甲下的衬衫扣子,在上头缓缓地、极轻地转了一下。
“那你说,回家怎么‘再说’?”
张启山的呼吸沉了一瞬。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力道不重,却稳。
“宁晴熙。”这是今天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又低又重,“你非要在这儿招我。”
宁晴熙抬起眼睛,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谁让你刚刚收我的酒。”
张启山盯着她,半晌,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回家。”他说,“别讨饶。”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偏像烙铁,烧得宁晴熙耳根都烫起来。她还想再逗,却见张启山已经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张长林就在外头,不知是不是早得了示意。张启山侧身,替她整了整旗袍肩头滑下的一丝褶皱,随即向主位上的人遥遥举了举杯。
“内人有些不胜酒力。”他对几个想留人的同僚道,声音不疾不徐,“先告辞。”
众人忙说无妨。宁晴熙适时地偏过头,往张启山肩上一靠,那模样,像是真醉了。只有张启山知道,他腰间又被她极轻极轻地掐了一下。
出了门,夜风迎面,乐声与人声都远了。
张启山扶着她往车边去。宁晴熙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仰起脸望他。公馆门前的灯亮得刺目,衬得她那身墨绿愈发沉,脸却白得透明。
“张启山。”她唤他。
他“嗯”了一声。
“我今晚,是不是特别好看?”她问,眼里有笑,也有懒意。
张启山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耳畔乱掉的一缕发别到耳后。
“没有谁比你更好看。”他说。
宁晴熙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伸手去扯他的领带。
“佛爷。”她慢悠悠道,“你今晚,话倒是中听。”
张启山捉住她的手,把人带进车里。车门关上,外边灯影渐远,车里暗下来。张长林坐在前头,当自己是聋子,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路。
宁晴熙靠在后座,斜斜地躺着,眼角眉梢都是未尽的风情。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张启山的手背上轻轻一划。
“回家,谁讨饶还不一定呢。”
张启山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握进掌心,扣得死紧。2
蹲蹲后续——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