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春节,比别处要热闹些。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爆竹屑从街头铺到街尾,空气里混着硝烟味和腊肉的香。九门的人平日里各忙各的,只有这一年一度的开年会议,能把人都凑到一处。
说是会议,其实也就是个由头。正事谈不了半炷香,牌桌倒先摆起来了。
今年的场子设在解家。解九早让人把花厅收拾了出来,四角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正中的红木桌上,一副象牙麻将洗得哗啦响。九门的人来得七七八八,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谁也没提正事。
"来都来了,打两圈?"吴老狗第一个坐不住,搓着手往牌桌边凑。
齐铁嘴端着茶,慢悠悠道:"五爷,去年你输得把三寸钉都抵押给宁姐儿了,今年还敢上?"
吴老狗脸一红,"那是去年!今年我手气好。"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黑背老六从角落里冒出一句,又缩回阴影里。
张启山坐在主位上,不掺和,只低头看他的茶。二月红挨着炭盆,正拿火钳拨炭,闻言笑了笑,"老五要玩,就让他玩。过年嘛。"
正说着,门帘一掀,宁晴熙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胭脂红的小袄,领口袖口滚着白兔毛,整个人鲜亮得晃眼。绮罗香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食盒,进门先给各桌分年货。
"都到齐了?"宁晴熙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牌桌上,笑了,"哟,摆好了?那我不客气了。"
"宁姐儿坐这儿。"陈皮早给她腾了位置,还用手擦了擦椅子面。
宁晴熙也不推辞,往牌桌上一坐,袖子一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谁跟我一桌?"
吴老狗抢着坐她对面。张启山被齐铁嘴推着坐了下去。二月红原不想打,架不住齐铁嘴起哄,只好舍了炭盆,坐到宁晴熙上手。
半截李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桌旁看牌,不摸牌,只瞧。霍仙姑站在宁晴熙身后,看牌不出声。解九靠在另一边的软榻上,手里捂着个暖炉,闭目养神,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
"先说好,"宁晴熙把骰子往桌上一拍,"输了不许赖。"
"谁赖谁是小狗。"吴老狗说。
"你本来就是。"陈皮接话。
吴老狗瞪他。
牌局开始。
头几把,宁晴熙还收着,东摸一张,西打一张,看不出深浅。吴老狗倒是气势足,吃碰得叮当响,嘴上还不停 "这牌,今儿得把去年的账赢回来。"
齐铁嘴站在他身后看,看得直摇头,"五爷,你这牌,糊都糊不了。"
"你闭嘴,你一说准坏事。"
话音未落,宁晴熙把牌一推,"清一色,自摸。"
吴老狗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第二把,张启山做庄。他打牌和行军一样,稳,准,不冒进,可也少了点巧劲。宁晴熙偏不吃他这套,专挑他不要的牌打,几圈下来,张启山手里十三张牌硬是凑不齐一个像样的口子。
"佛爷,您这牌,"宁晴熙支着下巴,"比您那张脸还板正。"
张启山看她一眼,把牌一扣,"不打了。"
"别呀,"宁晴熙乐了,"这才哪到哪。"
二月红笑着打圆场,"佛爷让着她点,她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赢几把。"
"二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多输似的。"宁晴熙不依。
"你平时不输,是你根本不跟人打。"二月红拆穿她,"满长沙谁不知道,宁小姐一上牌桌,就要人命。"
正说着,二月红摸了一张牌,指尖一顿,轻轻搁在桌上,"我糊了。"
宁晴熙探头一看,气得拿瓜子扔他,"二哥你偷鸡!"
二月红笑得温文,"兵不厌诈。"
那边解九睁开眼,"二爷这一手,够她学半年的。"
宁晴熙回头瞪他,"九哥,你不打牌,还来拆我台。"
解九笑而不语,重新闭目养神。
几圈下来,局势明朗。宁晴熙面前的钱越堆越高,吴老狗面前空空如也,张启山不输不赢,二月红小赢几把,算是唯一能跟宁晴熙掰掰手腕的。
吴老狗已经输红了眼,"再来!"
"五爷,那是你吴家的传家物什。"霍仙姑终于忍不住出声。
"输了算我倒霉!"
宁晴熙不接那玉佩,只慢条斯理地洗牌,"五哥,你的东西我不要。你给三寸钉留点狗粮钱吧。"
满屋人都笑了。吴老狗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发作,只能闷头码牌。
陈皮在一旁看得手痒,又不敢上桌,急得直转悠。宁晴熙瞥他一眼,"想打?"
陈皮眼睛一亮。
"坐这儿。"宁晴熙起身,把位置让给陈皮,"我看着你打,输了算你的,赢了对半分。"
陈皮乐滋滋地坐下,结果三把输了俩。宁晴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比老五还臭!"
陈皮捂着脑袋,"是你让我打的!"
"我让你打,没让你送钱。"
齐铁嘴在旁笑得直不起腰,"哎哟,笑死我了。宁姐儿,你就饶了老五和陈皮吧,他俩加一块都不够你一个手指头。"
宁晴熙叉着腰,环顾满屋,忽然也笑了。那笑里没有平日的算计和锋芒,就是纯粹的、过年时才有的松快。
"算了。"她伸手,把面前那一堆钱和物件往前一推,"赢的都拿出来,给孩子们买炮仗,给各家买年货。见者有份。"
"这还差不多。"黑背老六从角落里走出来,难得露出点笑意,伸手抓了一把铜板。
霍仙姑抿着嘴,也笑了。
张启山看着宁晴熙,眼里的神情柔和了几分,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解九从软榻上坐起来,把暖炉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宁晴熙,"给你的,压岁钱。"
"我都多大了,还压岁钱。"宁晴熙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接过来,捏了捏厚度,满意地揣进怀里。
"收了我的钱,明年少闯点祸。"解九说。
"那不可能。"宁晴熙答得飞快。
满屋又是一阵笑。笑声混着炭火的噼啪声,混着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在这座被风雨浸透的长沙城里,暖得像一炉烧得正旺的火。
牌局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各自回家守岁。宁晴熙走在最后,袖子里揣着解九给的红包,肩上披着二月红塞给她的披风,身后跟着提食盒的绮罗香。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花厅。
炭火将熄未熄,满地的瓜子壳和糖纸,像是这场热闹留下的、最后的余温。
"小姐,回家了。"绮罗香轻声道。
宁晴熙"嗯"了一声,转身走进风里。风很冷,可她的嘴角,还带着那点没收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