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晴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有点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旧琉璃灯,把宁司谨半边身子照得暖黄。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可那书页半天也没翻一下。他根本没在看,只是拿书挡着脸,挡着那点藏不住的倦色。
“醒了。”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和这满室的药味一样,沉沉的,压着。
宁晴熙没说话。她盯着帐顶,眼睛还发直,像是魂还没回来。
“都说了,”宁司谨合上书,往旁边一搁,“不可以那么任性,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和流浪小狗一样。”
宁晴熙:……
她没力气回嘴,只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宁司谨也不催,起身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拿小勺一点一点喂到她唇边。她别过脸去,他手里的勺就停在那儿,不勉强,也不拿开。
“阿熙。”他叫她,声音比方才更轻,“把水喝了。”
宁晴熙到底还是张了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她才觉出自己嗓子眼干得发疼。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两天。”宁司谨把杯子搁下,拿帕子拭了拭她额角的汗,“再睡下去,你爸爸就要去红府把那株海棠砍了。谁让它勾着我女儿不醒。”
宁晴熙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宁司谨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亡妻有六七分像的脸,心里那点责备的话,全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可唯独拿这个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你,”他低声道,“小时候爬树摔断手腕,大了翻墙摔破膝盖,现在更好,把自己折腾到吐血。你是存心要你爸爸的命。”
宁晴熙闭了闭眼。
“阿九死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宁司谨没接话。
“我谁也没护住。”宁晴熙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子,眼底空茫茫的,“爸爸,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命硬。”
宁司谨猛地皱起眉。
“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人的死,怨不到你头上。霍文海该死,解九的死是别人下的手,你救不救得了,那是命数。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才是什么都护不住。”
宁晴熙不说话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宁司谨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困惑。
“阿熙,有件事,爸爸一直想问你。”
“嗯。”
“你告诉爸爸,”宁司谨看着她,目光复杂,“宁家不是没出过情种。你爷爷是,你爸爸我也是。可怎么到了你这儿,就……”他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就这么,多情呢。”
宁晴熙怔住了。
“二月红,解九,那个张小鱼。”宁司谨一个个数着,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做父亲的、真真切切的不解,“你好像,一个个都放在心上过。可又好像,哪一个都没真正留住。”
宁晴熙没看他。她盯着帐子上垂下的流苏,看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
这是实话。
她自己也不明白。宁家的人,在情字上,要么是孤注一掷的情种,要么是冷心冷情的枭雄。可她偏偏两头都占,又两头都不像。她喜欢过二月红,那种喜欢,像妹妹对兄长的依赖里,掺着几分说不清的心动。她喜欢过解九,那种喜欢,是朝夕相处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不浓,却渗进了骨头缝里。她也喜欢张小鱼,喜欢得最晚,却最像一场病,来势汹汹,又无药可医。
可这些喜欢,都是真的吗?
宁晴熙不知道。
“是不是宁家的人,都这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爱不敢全爱,恨不敢全恨,到头来,谁也没留住。”
宁司谨浑身一震。
他想起姜见卿。想起他们年轻时,他也曾像寻常男子一样,以为自己能护住一个心爱的女人。可最后呢?姜见卿死了。他空有满身的权势手段,连她的命都留不住。
“阿熙。”他低声道。
“我的爱,好像都是阶段性的。”宁晴熙继续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可过了那个劲儿,也就淡了。淡了,不是不喜欢了,是知道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把命都押上去。我不敢。”
宁司谨没说话。他知道,女儿说的“不敢”,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他身上,从宁家这一代一代的宿命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我有时候想,”宁晴熙转过头,看向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极淡的、让人心碎的通透,“我要是能像你爱阿妈那样,不管不顾地爱一场,是不是就能留住一个了。”
宁司谨喉头一哽。
“可是爸爸,”她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是要散了,“那样的话,我是不是也活不成了。”
宁司谨别过脸去。他的肩膀微微发颤,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来。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儿冰凉的额头上,像她小时候发烧时那样。
“留不住就留不住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爸爸只要你好好活着。什么情啊爱啊,都不要了。你就做你的宁大小姐,做最让人头疼的那个魔星。好不好?”
宁晴熙没应声。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没进了鬓发里。
窗外,风把院里的树吹得簌簌作响。那株从红府移来的海棠,在夜色里轻轻晃着,像在替谁,一声一声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