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昂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他也没有半点睡意。眼下一片乌青,胡茬冒了满脸,整个人比来时老了十岁。他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复盘,越复盘越觉得心凉。
霍家,被宁晴熙亲手抹了。解九,被霍文海杀了。陈皮,瞎了一只眼。吴老狗,脊椎骨被张启山折了。还有张启山那两个副官,张小鱼、张小烬,死得透透的。
九门还没清剿,先折了一半。
“这叫什么事!”罗昂一脚踹在桌腿上,烟灰缸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越想越怕。宁晴熙现在还昏着,等她醒了,知道陈皮和吴老狗成了这样,这笔账她一定会算到张启山头上,也算到他罗昂头上。
到时候,长沙城就不是乱,是完了。
罗昂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地图前,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九门据点,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霍家没了,解家群龙无首,吴家废了,陈家瞎了,二月红孤掌难鸣,齐铁嘴成不了气候,黑背老六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九门如今就是一块松了骨的肉,趁现在把它彻底按下去,清剿了事。他拿着结案文书,从此和长沙再无瓜葛。
宁晴熙再疯,总不能追去杀他。
“对,就这么办。”罗昂把烟头狠狠摁在桌上,“先下手为强。”
他转身去拿电话,手刚碰到听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罗长官。”
一个声音传进来,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把罗昂从头浇到脚。
他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年轻,看面貌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衫,没有军装,没有佩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可罗昂一看见他,后背就冒了汗。
宁司谨。
罗昂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个人,还是很多年前的了。他万万没想到,真人竟年轻得这样过分。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却偏生有一双极冷的眼睛,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到底,也照不出活人的影。
“宁、宁先生……”罗昂的声音有些发虚。
宁司谨走进来,没看他,先看了眼地上摔碎的烟灰缸,又看了眼那副被罗昂圈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听说,”宁司谨缓缓开口,“你要清剿九门。”
罗昂喉咙发干 “这……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宁司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讥讽,“那上面的意思,是让你把长沙,变成现在的样子?”
罗昂不说话了。
宁司谨走到地图前,抬手,把上面那些圈画一点一点抚平,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整理一张无用的旧纸。
“九门现在这样,还翻得起风浪吗?”他问。
罗昂一滞。
霍家没了,解九死了,陈皮和吴老狗废了。九门明面上还挂着牌,可真正还能站着的,已经没几个了。要说威胁,确实算不上什么大威胁了。
“罗长官。”宁司谨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来长沙,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要想算账,你现在不会站着跟我说话。”
罗昂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九门到这一步,清剿这两个字,也该到头了。”宁司谨说,“你再动手,动的就不是九门,是宁家。”
罗昂心里一凛。
“我给你指条路。”宁司谨看着他,一字一句,“现在就结案。九门已清剿至此,翻不起风浪,你可以签字,走人,回去复命。这是最体面,也最稳妥的法子。”
罗昂张了张嘴,“可上面要是问起……”
“上面要的是结果。”宁司谨打断他,“九门散了,长沙稳了,你罗长官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过程如何,死的是谁,伤的又是谁,重要吗?”
罗昂沉默了。
他知道宁司谨说的是实话。上面要的从来不是九门的人头,是长沙的地盘和安稳。现在这个结果,虽然惨烈,但确实足以交差。
“可宁小姐那边……”罗昂迟疑道。
“阿熙那里,有我。”宁司谨的声音淡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要走。走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别再来长沙。也别再让阿熙听见你的名字。”
罗昂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保他。不,是在赶他。让他在宁晴熙彻底疯狂前,滚出长沙,滚出这摊浑水。只有这样,他才能避开宁晴熙的报复,也避开宁家真正翻脸的怒火。
“我签。”罗昂终于道。
他走到桌边,抽出早就拟好的结案文书,手有些抖,却还是利落地签了字,盖了章。
宁司谨没再看他。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签完了,就走吧。别回头。”
罗昂拿起文书,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
“宁先生。”他低声道,“多谢。”
宁司谨没应声。
罗昂咬了咬牙,快步走了出去,再没有回头。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宁司谨仍站在窗前,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鸦青色的长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他看上去那么年轻,那么平静,像这满城的风雨,都与他无关。
可他的眼底,却压着比谁都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