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出殡那日,长沙城落了一场薄雨。
宁晴熙扶灵。她一身重孝,走在棺木最前头,雨水把她的发打湿了,贴在额角,她也不擦。绮罗香和一剪梅一左一右跟着,后头是宁家乌压压的护卫,全部素衣,无人打伞。
九门的人来了大半。二月红站在送葬的队伍里,望着最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陈皮跟在他后头,几次想冲上去,都被二月红按住了。
“让她走完。”二月红说。
棺木入土的时候,宁晴熙亲手捧了第一把土,撒下去。她蹲在墓前,看着泥土一点一点覆上棺盖,始终没有掉一滴泪。
她站起身,接过绮罗香递来的白帕,慢慢擦净了手。
“霍文海呢。”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刚送完挚友。
“押着。”绮罗香低声答。
“带上。”宁晴熙说,“去霍家。”
霍文海是被拖进霍家正堂的。他的两条腿早软了,一路哭嚎着被人生生拽进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宁晴熙没看他。她跨过霍家高高的门槛,白衣白鞋,踩在霍家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像一柄裹着素帛的刀。
霍仙姑闻讯从内堂出来,脸色煞白。
“宁姑!”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你这是做什么!”
宁晴熙在正堂中央站定。
什么?”她偏过头,看了霍仙姑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解九死了。霍文海带人杀的。我来,要一个说法。”
“霍文海做的事,自有家法处置!”霍仙姑说,“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何必……”
“家法?”宁晴熙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显得格外瘆人,“霍家的家法,若真有用,霍文海今天还能活到我来?”
霍仙姑语塞。
“小仙姑。”宁晴熙往前走了一步,“我当初在隔世楼跟你说过,病灶不去,是好不起来的。你听了多少?你掌了霍家,又做了几分主?”
“今日,我给你个选择。”宁晴熙说,“你亲手处置了霍文海。霍家也不再是九门中人。”
她顿了顿。
“选吧。”1
宁晴熙这气场,也太飒了
霍仙姑没有动。她看着宁晴熙,又看着瘫在地上的霍文海,浑身都在抖。那是她霍家的人,再怎么不成器,也是霍家血脉。她若亲手杀了他,日后九门怎么看霍家?霍家那些长辈又怎么会容她?
“我……”霍仙姑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宁姑,再给我些时日,我……”
宁晴熙闭了闭眼。“我给过你时日了。”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温度,“从你接掌霍家那日起,我给过你很多次。”
她抬手。
宁家护卫如潮水般涌上来。
刀光一闪。
霍文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一声,两条手筋就被挑断了。他蜷在地上,像条被开膛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紧接着是脚筋。血在地砖上漫开,红得刺目。
“霍仙姑,从今日起,霍家再不为九门中人。”
她这句话落下去,霍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你……”霍仙姑浑身发冷,几乎站不住,“你不能……”
“我能。”宁晴熙说,“解九的命,霍家必须还。你不肯还,我替你还。从今往后,不再是你说了算。”
她说完,再不看霍仙姑一眼,转身朝外走。
消息传到罗昂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
来人禀报完,罗昂把手中的铅笔往桌上一扔,往后靠进椅背里,半天没说话。
“霍家……算是废了。”他喃喃道。
他并不怜悯。他来长沙,本就是奉命清剿九门。九门里头,霍家最弱,内里又乱,早晚是第一个被吃掉的。霍文海那个蠢货,偏偏在节骨眼上跑去宁家杀人,捅了天大的娄子。如今宁晴熙自己动手收拾霍家,倒省了他不少事。
“霍仙姑呢?”罗昂问。
“被宁小姐……当众废了。”
罗昂点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宁晴熙既然动了霍文海,就不可能放过霍仙姑。霍仙姑掌不住霍家,更压不住霍文海,这本身就是罪。
“也好。”罗昂说,“用霍家,平她一口气。”
“可宁小姐的意思,怕不止一个霍家。”副官低声提醒。
罗昂当然知道。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