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解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张启山没有上车,就这么沿着巷子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解九死了。宁晴熙说,不死不休。这几个字混着夜风,一遍一遍往他耳朵里钻。
罗昂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他到底是张启山的上司,可今天这阵仗,他也绷不住。方才灵堂里宁晴熙那个眼神,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启山。”罗昂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跟他并了肩,“这事,咱们得拿出个章程来。不能再拖了。”
张启山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霍文海那个蠢货,我一定交出来。”罗昂咬了咬牙,“霍家,也得给宁小姐一个交代。不然她要是真闹起来,别说霍家,你我都得跟着完。”
张启山终于停住脚。他偏过头,看向罗昂,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你以为,一个霍家,能让她熄火?”
罗昂被这话噎住了。
“她今天在灵前说的什么,你听见了。”张启山的声音很低,“不是要一个霍文海,也不是要一个霍家。她是觉得,你们都是一伙的。”
罗昂脸色变了。
“她连我都算进去了。”张启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你还不明白吗。在她眼里,解九死在宁家,就是有人在她心口捅了一刀。她现在不会听你讲道理,也不会听你分辩谁动的手。她只会顺着这条线,往上,往下,把所有沾边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罗昂只觉得喉咙发干。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由着她……”
“由着她?”张启山忽然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去拦她试试。你看她会不会连你一块埋了。”
罗昂不说话了。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浓重的倦意。
“上面原本的意思,你是知道的。让你清剿九门。”他说。
罗昂点头。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上面早就看九门不顺眼,想借张启山的手,把这根扎在长沙的钉子拔了。只是张启山一直没动手,拖到现在。
“现在呢?”张启山反问,“解九死了。九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上面先动了手。是先要他们死。清剿九门?罗长官,你以为现在长沙还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吗?”
罗昂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死了解九,等于九门死了一根主心骨。”张启山的声音沉下去,“九门那些人,明面上是散了,各过各的。可你信不信,只要宁晴熙发句话,明天长沙城就能给你停摆。货运、钱庄、医药、军火,哪一样不得看宁家的脸色?你现在跟我说清剿,拿什么剿?”
“那依你的意思……”罗昂试探着问。
“先把霍文海交出去。”张启山说,“霍家,交出去。不用等宁晴熙自己来拿。你亲自把人绑了,送到宁家去。姿态要低,但人不能少。让她知道,这事不是你我在背后授意的。”
罗昂皱着眉,张启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解九一死,上面还想着交代?罗长官,你信不信,宁晴熙第一个要查的,就是霍文海背后的人。霍文海是受了谁的令,吃了谁的胆,才敢跑到宁家去杀人。这笔账,她要算,就一定会算到上面去。”2
宁晴熙这阵仗也太狠了吧
罗昂打了个寒颤。
“所以,”张启山说,“现在不是你想怎么跟上面交代的问题。是你要想清楚,怎么让宁晴熙相信,这件事,你没沾。”
“我本来就没沾!”罗昂急道。
“我知道。”张启山看着他,“可她不这么想。”
罗昂沉默下去。他知道张启山说的是实话。宁晴熙那样的性子,一旦起了疑,就再不会轻易信人。她现在连张启山都恨上了,何况他这个外来处理九门的长官。
“先找二月红。”张启山说。
罗昂一愣。
“现在能跟宁晴熙说上话的,只有二月红。”张启山解释,“在红府,她还能听进去几句话。让她先稳一稳,别再往绝路上走。不然,她真发起疯来,长沙城都要跟着遭殃。”
罗昂连连点头,“那二月红那边……”
“我去请。”张启山说,“但你得把另一件事办了。”
“你说。”
张启山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把宁司谨请来长沙。越快越好。”
罗昂瞪大了眼睛。
“宁司谨?他要是来了,局面不是更……”
“更什么?更乱?”张启山打断他,“你看看现在,还能比这更乱吗?”
罗昂不吭声了。
“宁晴熙再疯,她总归有个怕的人。”张启山说,“她父亲来了,至少能压着她,不让她现在就把天捅破。宁司谨这个人,比宁晴熙更难对付,但他比宁晴熙懂分寸。他来了,宁家那些暗里的疯子才有人镇得住。”
“可宁司谨凭什么来?”罗昂皱着眉,“就凭你我去请?”
“凭他女儿出事了。”张启山的声音冷下来,“还凭死的是解九。宁司谨再不喜欢跟长沙这边打交道,死了一个解九,女儿要发疯,他不可能不来。”
罗昂琢磨了一下,缓缓点头。
“好,我这就安排。”他说,“那宁小姐那边……”
张启山已经抬脚往前走了。
“她那边,我去。”他留下这句话,身影很快没进了夜色里。
罗昂站在原地,望着张启山消失的方向,半晌,才狠狠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这叫什么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军装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手整了整领口,快步朝另一头走去。长沙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