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栈里没点几盏灯,黑灯瞎火的,只有几口箱子和满地的灰尘味。宁晴熙已经在这儿等了快两个钟头。
她起先还坐着,后来坐不住了,在货栈门口和那一排箱子之间来回地走。月白的旗袍下摆沾了灰,她也不管。师华看不过去,想替她掸一掸,被她抬手挡开。折扇早就不在手里了,不知道被塞去了哪儿,两只手空空地攥着,又松开,又攥紧。
张启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说话。解九靠在柱子上,脸色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更差。张小鱼守在门边,望着外头的夜路。
“怎么还没回来。”宁晴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绷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没人接话。因为谁都听得出来,她不是在问谁。
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宁晴熙整个人几乎是弹出去的。张小鱼先她一步拉开门,接应的人已经抬着箱子往货栈里跑,后头压着两个人,是黑背老六和陈皮。
宁晴熙一眼看过去,没看见陈皮。
她只看见黑背老六半边袖子被血浸透,右手还攥着刀。那口装法宝箱的箱子被拖在地上,箱角磕得乱七八糟,血迹顺着箱缝往下滴。
“人呢?”宁晴熙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陈皮呢!”
接应的人不敢抬头,只把箱子往她面前一放。
箱子打开。
陈皮蜷在箱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衣料和血黏在一起,脸色白得吓人,左肩到胸口一道枪伤,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涌了,是流得太多的那种干涸。他勉强睁着眼缝,看见宁晴熙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
宁晴熙只觉得脑仁里嗡的一声,眼前真的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张小鱼从后头一把扶住她,她才没直接栽下去。
“师华!”她喊出来的那一声,嗓子都劈了,“师华你过来!”
师华已经蹲到箱子边上了,先伸手探陈皮颈侧的脉搏,又去翻他的眼皮。陈皮疼得直抽气,还不忘含含糊糊骂一句:“他娘的……鸟取那个孙子……”
“你闭嘴。”师华声音冷得像刀。
宁晴熙站在原地,看着师华动作利落地剪开陈皮的衣裳,血糊糊的伤口露出来,枪眼儿狰狞地翻着。她没动,谁也不敢让她动。货栈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都提着心。
“天杀的!!!”
宁晴熙这一声几乎是从喉咙里劈出来的,尖得发颤。货栈里所有人都是一僵,离得近的几个护卫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背上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张启山,我好好的孩子跟你来北平,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不是哭,是气狠了,气到眼珠子都泛着血丝。张启山被她这一嗓子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你给我好好想想,回长沙怎么和二哥交代!二哥把他逐出师门是逐出师门,可要是在北平折了,你拿什么脸去红府见人?拿什么脸见我?”
宁晴熙的声音越说越高,尾音抖得厉害。她一只手还搭在箱子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样子不像什么宁家大小姐,也不像长沙城里杀人如麻的小观音,倒像护崽护到发疯。
师华从随身的箱子里翻出止血的针剂和药粉,又抬眼看了一眼张小鱼,“搭把手,把他弄到干净地方。”
张小鱼没二话,上前帮着抬人。宁晴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胸口那口气梗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齐铁嘴见状不对,赶紧扶住宁晴熙,她是真气昏了。一时间,人都有些支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