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明的事情过去之后,晟煊沉寂了好一阵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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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沉寂不是表面的安静,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走廊里打招呼的声音比从前低了几分,电梯里的交谈少了,连食堂中午的餐桌都比平时空了几排。没有人主动提起那个名字,但每一个人都记得那几天从人事部传出来的哭声,记得法务部连夜开会时亮到天明的灯,记得谭宗明在全员邮件里写的那句“公司将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并启动内部流程审查”。
安迪没有请过一天假。她依然准时上班,准时开会,准时把每一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批完。但整层楼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话比从前更少了。
以前她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在路过秘书台的时候点一下头,会在茶水间碰到同事的时候说一句“早上好”。现在她进出办公室的时候像一阵无声的风,目光平视前方,不和任何人对视。
没有人敢和她说话。不是因为怕她,而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谭宗明看在眼里,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任何话。但他私下做了一件事:他把安迪桌上那堆需要她签字的文件减少了一半,把和刘思明有关的所有项目资料从她的待办清单里彻底移除了。他没有告诉安迪,安迪也没有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清楚。
宁晴熙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才知道刘思明的事情对安迪的影响有多深。
那天安迪来谭家吃饭。刘妈做了一桌子菜,宁晴熙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安迪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夹起来送进嘴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抬眼。她夹菜的动作很正常,咀嚼的动作也很正常,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吃饭,动作还在继续,但魂不在。
宁晴熙放下筷子,叫了她一声:“安迪。”
安迪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打断后才回过神来的茫然,“嗯?”
“你有多久没有在十二点之前睡过觉了?”
安迪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的米饭,放下了筷子。
“茜茜,”她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平时很少见的迟疑,“你说,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的管理者?”
宁晴熙没有立刻回答。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然后才开口,“你是一个好的管理者。但你是一个不太会原谅自己的人。”
安迪没有说话。
“你觉得刘思明的事是你的责任。”宁晴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安迪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微微泛白。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你的宽容害了他,也不是你的疏忽害了他。是他自己的能力边界和这个岗位的要求之间,本来就存在差距。这件事迟早会发生,只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宁晴熙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安迪,你不是神。你不能替每一个人兜底。”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安迪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年会的筹备工作是在十二月中旬启动的。每年这个时候,晟煊都会包下市中心某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搞一场盛大的年终晚宴。往年这些事情都是由人力资源部和行政部联合操办,谭宗明只需要在最后一天露个面、讲几句话、抽个奖就行。但今年他破天荒地提了一个要求:“今年的年会,搞得轻松一点。不要那种太正式的排场,让大家能吃好喝好、真正放松的那种。”
行政总监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愣了一下。今年老板突然说要“轻松一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最后还是宁晴熙给了她一句提点,“谭总的意思是,今年大家过得太紧了,需要一个不用端着的地方。你们就把场地布置得暖一些,吃的东西实在一些,酒备足。”
行政总监恍然大悟,回去连夜改了方案。
年会定在十二月三十号晚上。场地改成了酒店顶层的露天花园,花园搭了透明的雨棚,挂满了暖黄色的串灯,长桌取代了圆桌,自助餐取代了分餐制。没有安排西装革履的主持人,没有安排领导致辞的环节,一切从简,就是一场晟煊自己人的年终聚会。
安迪本来不想去。她对这种场合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不是因为社恐,而是因为她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把自己放在一个“非工作”的状态里。她穿着工作装站在一群人中间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是谁:晟煊的CFO,数据说话,逻辑优先。但如果让她穿一条便装裙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她就会有一种无所适从的失重感。
是宁晴熙在年会前一天专门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明天你必须去。”
“为什么?”安迪问。
“因为你是晟煊的CFO。CFO不去年会,大家会觉得你在躲什么。”宁晴熙的语气不重,但说得很直接,“你不需要待到散场。但你得露个面。”
安迪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她穿了一件深酒红色的丝绒西装外套,搭配黑色阔腿裤和一双低跟的短靴,没有穿裙子,也没有化浓妆就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提气色。她到得不早不晚,刚好七点整。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暖黄色的串灯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有人在角落的麦克风前试音,调试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声。
安迪端了一杯白葡萄酒,站在离主桌不远不近的位置。她没有主动找人说话,但也没有刻意避开人群。陆续有部门的同事过来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谭宗明到的时候,全场的气氛明显热烈了一些。他和往年一样是全场焦点,但今年他刻意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配黑色长裤。行政总监看到他这身打扮的时候,偷偷松了一口气。幸好她把着装要求从“商务正装”改成了“smart casual”。
谭宗明端着酒杯绕场走了一圈,和几个事业部的负责人碰了杯,然后走到安迪旁边站定。
“来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安迪端着那杯白葡萄酒,杯中的酒液已经被她喝得只剩下一个底。
谭宗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手里的杯子和她碰了一下,“辛苦了。”
安迪低头笑了一下,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那种,“你也是。”
年会的第一个小高潮,是财务部表演的一个节目。
唱得算不上专业,但台下笑倒了一片。
安迪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那几个年轻人又唱又跳、忘词的时候互相打掩护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站在她旁边的宁晴熙捕捉到了。
“笑了。”宁晴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端着一杯温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轻的促狭,“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打算全程保持扑克脸呢。”
安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宁晴熙穿了一件浅香槟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披着一条羊绒披肩,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她没有回答宁晴熙的调侃,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说让你少去人多的地方?”
“医生说的是少去空气不流通的地方。露天花园,通风好。”宁晴熙说得理直气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今年年会是谭总亲自改的方案,我来验收一下成果。”
“验收成果”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上位者口吻。不是刻意摆架子,就是一个在盛煊工作多年的人对公司的那种天然的归属感。
安迪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个月前她还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连说几句话都要喘一阵。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合身的裙子,端着水杯,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冬天里慢慢缓了过来。
“看我干什么?”宁晴熙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没什么。”安迪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就是觉得你好了很多。”
宁晴熙没有接这句话。她安静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也一样。”
年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谭宗明的年终致谢。
他没有用麦克风,只是站在宴会厅前方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衬衫领口的阴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今年是晟煊很不容易的一年。”谭宗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并购案的压力、内部的调整、还有一些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这一年,每一个人都比我更辛苦。”
台下没有人说话。有人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有人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抬头看向前方。
“这个行业是流动的,人来人往,项目一个接一个,没有哪个难关是过不去的。那些离开我们的人,为晟煊付出了他们的努力,在这里留下了属于他们的痕迹。”他没有点名,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在说谁。空气安静了几秒,像是一阵默然的、集体的呼吸。
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酒杯,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但留下来的这些人,才是晟煊真正的底气。”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安迪身上,只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了。
“明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更难的仗要打。”他说,“但晟煊有你们在,我不担心。”
他举起酒杯,“敬今年。”
全场的人都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有人端的是红酒,有人端的是香槟,有人端的是果汁,有人端的是白开水。杯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片无声的、温柔的海浪。
“敬明年。”谭宗明说完,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全场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有人大声喊了一句“谭总好样的”,有人笑着碰杯,有人趁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宴会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变成了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属于岁末年初的欢腾。
安迪站在人群的边缘,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白葡萄酒喝完。她低头看着空掉的杯底,然后又抬头看向那个已经从舞台上下来的谭宗明。他正在被几个部门负责人围住敬酒,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带着几分放松的笑意。
“敬明年。”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把空杯子放到了一旁的回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