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了几分。
刘思明的文案又被她退回去了。三千万的数据写成了三个亿,若是照他的方案继续推进红星收购,仅这一项就会给公司造成好几个亿的损失。整个项目组忙了这么久的所有方案,全部要推倒重来。
安迪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坐了下来。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几天她的状态本来就不算好,和魏渭分手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过去,失眠是常有的事,白天高强度的工作让她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而刘思明,就是那个一直在拨这根弦的人。
她拿起手机,看到宁晴熙发来的消息。照例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安迪回了一个“吃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知道宁晴熙一直在关注她的状态,自从上次魏国强那件事之后,宁晴熙隔三差五就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问工作,有时候是问生活,语气轻描淡写的,但安迪心里明白,是在确认她没事。
不过也是,她现在的状态确实感觉像一团乱麻,会让宁晴熙担心一点也不奇怪。
在宁晴熙眼里,她现在的状态和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没什么分别。
她拿起刘思明重新提交的文案,翻开看了看。数据倒是改过来了,但格式还是老样子,逻辑上也有几处经不起推敲的地方。她忍了忍,拿起座机拨了内线。
“刘思明,你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刘思明推门进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微微驼着背,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倾,目光不太敢直视她,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安迪把文案翻到有问题的那一页,转过去对着他。“这一段的逻辑链你自己看一遍,市场占有率的数据和前面的推导对不上。”
刘思明凑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安迪,这个……我回头改一下。”
“回头?”安迪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刘思明,公司这么多人,就你一个人的文案问题最多,每次都得修改好几遍。你到底是能力有问题,还是态度有问题?”
刘思明的头低得更深了,没有吭声。
安迪看见他这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红星收购在即,我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好的安迪,我知道了。”刘思明抱起文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拉开门出去了。
安迪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大脑能冷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安迪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几个员工站在茶水间门口低声交头接耳,看到她走过来,立刻散开了。安迪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加快脚步往办公区走。
她的助理小跑着迎上来,脸色很不好看。“安迪,出事了。刘思明……昨天夜里三点钟在家深度昏迷,警察判断是过劳导致的。”
安迪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包,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人……现在怎么样了?”
助理摇了摇头,但是这无言的意味,安迪并非懂不了。
安迪没有再说第二句话。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呆呆地看着桌面。电脑屏幕是黑的,桌面上摊着昨天开会的资料,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纸张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想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对刘思明说的那些话——“你到底是能力有问题,还是态度有问题?”
那些话像回音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她打开邮箱,看到了刘思明昨晚发来的邮件。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标题是“修正版文案——请审阅”。附件里是修改后的方案。
邮件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客套。是他一贯的风格,简单、敷衍、缺乏温度。
安迪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鼠标悬在回复框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她想起之前每一次退回刘思明的文案时,她都会在邮件里圈红批注,写得又细又严,措辞毫不留情。刘思明从来没有反驳过,每一次都是默默改完发回来,然后再被她挑出新的问题。
她知道刘思明能力有限,也知道他一直跟不上她的节奏。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些训斥的邮件,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压垮一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眉心,感觉到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让任何东西落下来。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助理再次敲门进来,神色比刚才更加紧张:“安迪,公司门口来了好多记者……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捅给了媒体。记者去了刘思明家,他家客厅里的电脑还开着,页面正好停在……停在您训斥他的那封邮件上。”
安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却仍然不言语。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刘思明是被您逼死的……”
“我知道了。”安迪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先出去吧。”
助理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安迪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那些文件和电脑屏幕镀上一层刺目的金色。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阳光的角度都发生了变化。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茜茜。”安迪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安迪?”电话那头的宁晴熙显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出什么事了?”
安迪把刘思明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她的语气很克制,像是在汇报一份工作简报,但说到“记者看到了我训斥他的邮件”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宁晴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笃定,“安迪,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刘思明的文案反复出错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他的上司,批评他是你的职责。过劳的原因是长期积累的身体问题,不是你那一句话造成的。”
安迪没有说话。但是宁晴熙也是在商界切切实实工作过的,她当然轻易就能够明白安迪现在的想法。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这件事不需要你来处理。”宁晴熙继续说,“记者那边让公司公关去处理,你不要出面,不要接受任何采访。老谭呢?他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安迪虽然没有问过谭宗明,但是也能清楚知道。这样的事情第一时间,谭宗明就会知道。
“那就交给他处理。”宁晴熙的语气不容商量,“安迪,你信我一次。这件事你越解释越被动,让公司层面去应对。你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这也不是你的过失。”
安迪闭了闭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谭宗明走进来,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眼底沉着一种让人不敢多问的东西。
他在安迪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交给我来处理。”
安迪抬起头看他。“老谭,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谭宗明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而且和宁晴熙的意见出奇一致,“刘思明跟了公司十多年,他的能力边界在哪里,我心里有数。你要求他把工作做到位,这没有任何问题。你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安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谭宗明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一些,“这几天你上下班我安排保镖送你。媒体那边公关部会发声明,你暂时不要接受任何采访。员工那边我也会去做工作,晟煊的老员工都清楚刘思明的工作状态,不会有人把责任归到你头上。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
“我知道。”安迪的声音很低。
谭宗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安迪,你是我请回来的人。红星收购还在关键期,这件事翻篇之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这件事影响你的判断。”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安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封未关闭的邮件——刘思明发来的,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标题是“修正版文案——请审阅”。
她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邮件窗口关掉了。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重新审阅红星收购案的下一份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