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事（一）

八月初热得很，每天三十多度，蝉鸣将燥热烘托到了极点，叶凉发着呆，她许久未见叶子了，俩人从小长到大，后来高中大学没在一起上，观念上差了好多，就很少联系了。叶子家里有丧事，她请假回来了。

叶子虽然笑着，却有些疲惫，家里的事一大堆，想来找叶凉放松一下，没想到她有客人。

她柔柔的伸出手，轻声说：“你好，我是叶子，叶凉的闺蜜。”

听到闺蜜俩个词，叶凉心下不爽，她真的不喜欢“闺蜜”这个词，能当自己“闺蜜”的真没几个人……除了木子，大概吧……

张爱玲写过“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叶凉当初读到这句话还有些不屑，老子这么牛，怎么可能低到尘埃里，后来，叶凉发现，原来不光是爱情可以让人低到尘埃里，友情亲情也可以……只不过，她从来开不出花。

她走着神，叶子和许嵩已经相谈甚欢，她不想插话，也插不上话，她无聊的拨弄着手机，无视二人向她投来的异样眼光。

木子自己也好久没见了，木子事业有成，忙着在外面拼搏，认识的人中，好像只有自己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穷乡僻壤里，拨弄手机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的开始玩，她心里怒骂，这叫小隐隐于市，才不是什么逃避呢……

“加个微信吧，叶子”

“嗯，好”

俩人对话偶尔会飘到叶凉的耳朵里，她也会抬头点头微笑，陪聊感十足。

叶凉就是这样，她身上永远没有光芒，暗沉的像颗随时会炸裂和废弃的钨丝灯。

见两人还在聊，叶凉悄悄的离开了，晚饭时间到了，她给叶子发微信。

〔晚饭在这儿吃吧！〕

大热天的吃什么好呢，鸡丝凉面吧，再拌个凉菜，叶凉轻手轻脚的走向菜圃，又轻手轻脚的回去。

她又骑着电驴去买鲜面，叶子朝她摇了摇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等回来，俩人还在聊，叶凉扯着嘴角，她咋不知道许嵩是个话多的人呢……呵呵

鸡丝凉面做起来简单，很快就好了，三个人坐在亭子里，等吃完叶凉拉着叶子去了自己房间。

“什么时候起事?”

“哎，再过三天。”说着叶子就留下了泪，叶凉给她递着纸巾，这种事，没话说，红事还能说声恭喜，白事越安慰越哭。

“我来找你给我爷上柱香。”

“应该的。”叶凉去找了白号子（一米多长白布条，有些地方有白事要缠在头上）

村里大家都是一个姓，大多都沾亲带故，白事一有，半个村子都得去哭嚎和上香。

她要不要带许嵩去呢，他不是村子里的人，去了不太合适，但他好像对叶子比较上心。

“明天封棺?”叶凉记得她爷爷死时候的流程，不过她没有叶子幸运，当时政策只让尸体摆三天，三天忙的很，她没和爷爷好好道别，爷爷就被拉去了地里，埋进了三四米深的大坑。

“嗯，你来帮帮忙。带上相机。”

“嗯，行。”叶凉负责拍摄白事，往年负责的那个摄像回不来，旁人不敢接，今年是叶凉补上了。

送走叶子，叶凉看向不舍得收回眼的许嵩：“嵩哥，收收了，姑娘都走远了。”

许嵩不好意思的扯开嘴笑了笑。

“明天他们家有白事，你去吗？”

“能去吗？”

“可以，你去帮帮忙，应该没事。只要你不怕。”

第二天得起的很早，五六点就得到，叶凉脖子上挂着号子，叫醒许嵩，俩人骑着电驴，风大，号子挂到许嵩脸上，一股樟脑丸的味。

“你就先跟着我吧，别去找叶子，这几个小时正忙着呢，等封棺了你就能去找她了。”

叶凉打开相机，去了里屋，干瘦的老人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的寿衣发出呛人的樟脑丸味，弥漫着整个屋子，叶子的姑姑坐在边上，满脸泪水。

许嵩看着床上的老人，他身体消瘦，头上带着黑帽子，脸上蒙着红布，寿衣是黑色的，上面有红字‘寿’花纹，很棉，也很大，比老人大了一圈，估计是怕老人在下面冻着，寿衣里面隐约是一件绣有金线花纹的白色交领衣，老人脚上穿着布鞋，双脚被红绳绑着。

陆陆续续有老人揭开红布看他，嘴里咕哝着面色不错之类的话。

外面的棺材打扫好后，抬进了客厅，一群人吵吵闹闹的给棺材里铺上崭新的褥子，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拿棍子挑着老人放了进去，给老人盖上新的红被子，摆好要和老人一起葬在地下的东西，什么灯了，爱吃的东西了，纸叠的金银元宝啦，都放了进去。

时间到了，叶子姑姑把取了的红布又罩在老人脸上，管事的人叮嘱着姑姑别把眼泪掉在棺材里。

叶凉全程录着像，叶子站在一旁无措的看着，她手紧紧抓着，叶子本来就瘦，孝服穿在她身上更显弱柳扶风。许嵩看着有些担心，叶凉无语的撇了他一眼，什么事啊，还没在一起，就一股酸臭味，想着这是白事，她又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不该当着人家逝去的长辈面这样想。

所有东西准备好了，灵堂搭好，就该合棺了，那人问着：“还有人要看最后一眼吗？”

无人应答，叶子脚步虚浮的走到跟前，往前凑了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擦着眼泪，退了回去。

叶凉是摄像的，她紧紧的朝棺材里拍了一会，才退了回去。

棺材合上了，中午一点多封棺，帮忙的人拿来麦秸，铺在棺材旁，孝子要在这上面跪着。

叶子姑姑跪在上面，看着棺材，捂着眼睛，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流，叶子无措的拍着她的背，没一会灵堂外就穿来哀嚎声，“叔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叶凉一个没憋住，差点笑出声，又急忙心里道歉，罪过罪过，当时她爷爷去世时也有这样的场景，她一下没憋住，就笑了出来，当时看见灵堂只有她一个人在笑，她连忙把头埋进胸前，哎，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