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两人后她穿过小巷,打算绕过后山的近路去学院内部,走在雪地上时肩头突然落下一片黑影。
抬眼间一只鹰稳稳搭在她的肩侧,尖锐的喙在贴近她的那一刻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脸庞。
吃惊的神情一闪而过,下一秒鹰化作身前变化的人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眼前。
真的是他……
“盖勒特·格林德沃。”
(笑)“有进步,总算不只是格林德沃了。”
他凑近一步,低下头几乎贴着她的颈侧开口。
“不然,格林德沃家族这么多人我还真不乐意从你口中听到别人的回应。”
“我会很不满意的,毕竟你也就认识我这么一个格林德沃。”
一番自说自说把她气笑了。
“你总是自说自话,凭什么觉得你的情绪就得落在我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过近的距离下交汇,一方热烈笑意的注视,一方是火药味十足的瞪视。
“我没有想过,你是完整的个体,我的情绪源于你却不必归结与你。”
“我不满意的只是我的情绪为你所动,而你依旧不为所动。”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能说……”
“就当你夸我了。”
“沈夏稚。”
他突然开口轻唤她的名字,这一声很轻落在她耳中时却重得好似悬挂于顶的钟声。
明确且无处可逃,像是这一刻必须要唤醒她。
“我在向你示弱,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向你示好的方式,哪怕违背了自己。”
“你第一次出现时是只弱小到我随手就能掐死的猫儿,而刚才我在你面前,也是你随手就能握住的鹰。”
“鹰向来向往天空,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也是。”
“你把我看得很透,所以这些话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的确生性傲慢,从来不会与平庸之人为伍,起初我认为你也是这样的人,但是我错了,错的离谱。”
“从初见的山崖到如今的雪山,你颠覆了我对弱小的认知,打破自己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观念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可偏偏对象是你,也正是因为你我感觉到的是比麻烦更深一层的情绪,痛苦,以及撕裂自己的否认。”
“我也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是你,难道非你不可吗,这个答案在没有见到你之前都是不确定的。”
“见到你之后,我突然觉得没有强求答案的必要了。”
“从我纠结你对于我的存在的那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才是我追求的意义。一个问题答案的意义是被人为赋予的,可我追求的本就是你,我想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你。”
这几年的时光足以让他想清楚自己的心,哪怕先知也不能预知自己的爱情,如果他未来的那个人注定是她,他想不到任何拒绝这份悸动的理由。
“你不用感到奇怪,因为我都惊讶自己会为你让步到这种程度,大概真的是上帝对我的一种惩罚吧,不过因为是你我把它称作补偿。”
“所以啊,如果是你,我愿意等你,等你羽翼丰满和我一起并肩,过往种种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弥补,就算是对我的一种惩罚或是……嘉奖?”
她沉默地听完所有,想要尝试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连所有声音都哽咽在喉中。
她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更何况她本就动过心。
她目光讷讷地看向他,最后只说得一句半真半假的问话来。
“那是……你的阿尼玛格斯?”
盖勒特等了半天等来她冷不丁的一句问话。
显然他真正的心意眼前的人根本没打算回应。
一瞬间的挫败压过了对她的无力和躁意。
沈夏稚其实真的有在回想,原著里似乎从未提及过盖勒特的阿尼玛格斯,她原本还想过是类似蛇什么的……果然金色大鸟有它的道理。
鹰,天空霸主,有远见有胆识,生来便翱翔于天空就像他生来就是要站到世界最高处的。
“你真的要把我气得没有半分脾气后再次消失吗?”
“我以为我喜欢你这件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你却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我可以耐着心对你说一次两次……”
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盖勒特彻底没了脾气。
“甚至是无数次都可以,因为我知道你对我有过悸动,这让我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诚然如你所想我需要一个并肩的同伴,你是我认可的且足够强大的另一个“我”,你是我的选择后的结果,但我的选择只出现了你一个选项。”
“我现在将我所有的恶劣和利用都摆在明面上,你还愿意给我一个再见面的机会吗?”
在爱情里大多人会感到自卑,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能,将自己伪装隐藏是常见的选择,像盖勒特这般自毁式的选择,坦诚到可怕。
偏偏也是这样的坦诚让一贯冷静理智的她失了分寸,乱了真心。
脱口而出的否认不知是想掩盖些什么。
“不愿意。”
“盖勒特,我不愿意。”
“我不怪你,也从未怨过你,这些年来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场意料之外的绝处逢生,事到如今我早就想开了。”
“你有你的秘密,追求,野心,这不是错。就算你利用别人,利用我也不过是你为人处事的一种手段,我可以厌恶,反抗,但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
“正如你所说……看透虽不至于但了解你是有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活法,正因为我了解你,知道你前半生走来的一路并不容易所以我理解你的做法和理念。”
“可是,理解并不代表认同,我很早以前就说过,我们像却永远不会是一类人,我和你的理念终归是不一样的。”
“换作你没有坦白之前我还可以不去想这些,不一样便不一样,反正我们永远不会同路,但如今你想我和你一起并行,我做不到。”
“我也想明白了,如果我真的喜欢你,对你动了真心我也认了,可你一遍遍说着是你先对我用了情,生了心,这份心是什么时候而起又是什么时候让你不得不面对,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盖勒特,不是这次不是雪山,也不是中世纪对吗?你敢承认吗?”
“这么多次以来你口口声声说着你对我动了恻隐之心但除了这一次的刻意,明明你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就算是面对生死你也永远保持冷静。”
“那个始终冷漠的人不是我,一开始冷漠无情的人也不是我,我对你的态度从来都是源自你对我。”
“扪心自问,对比我,你真的对这份感情更后悔一些吗?我并非是要你喜欢我比我喜欢你更深一些,我只是觉得我们并不适合成为爱人。”
“我不需要一个让我在爱情里还有去思考,去忌惮甚至质问的爱人,不像我不是我,那才是面对你时真正的我。”
有的爱情会让人面目全非,而对于他沈夏稚疯狂地想到欲动心,先毁灭。
哪怕是原本故事里盖勒特的爱情也没有阻挡他走向自我毁灭的悲剧,而她又凭什么可以?
他有所保留的爱意,她拿什么去保证悲剧不会重演?
空气近乎凝滞,她转身想要克制自己的情绪,却在转身的下一秒被他从身后搂住。
他环过腰身,手臂在一寸寸收紧,下颌贴在她的肩上如迷茫人低语般开口。
“我知道,我早该知道是这个答案,没关系的,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我再三地向你强调这件事根本就没想着你能答应,但是被你看得这么清楚还真是有些糟糕啊。”
“你分析得对,我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你不愿意是对的。往昔我或许还有千百种借口想着,你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都是我之前对你太过恶劣,可现在我知道了,你是真的不喜欢我,也不会爱我。”
“没有人会喜欢上一个连自己都骗的利益至上者,说这些情爱我自己都觉得假,又怎么可能让你动容呢?”
他嘴上说着这番自嘲的话,可为什么抱着她的手在不自觉地轻颤呢。
“我以前不愿意面对和承认,一次次地退缩后还可以欺骗自己你我之间还未结束,可如今,你连骗的机会都不愿给我了。”
少年苦笑一声,明明还是那个傲慢矜贵的他,可如今她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了。
“只有从你口中真正听到这句我不愿意,我才能理所当然地继续我接下来的事情,无关对错,是非,生死,也无关你。”
“我明明一直都知道的,我当初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自由的,你的眼里或许有过片刻的我,但自由远远超过我。”
“我抓不住你。”
“这样的我也不可能留下你。”
该如何追求自由的风呢,盖勒特败得彻底。
“你一直都很清醒,我早该想到这个糟糕的结果。”
“计划之外的意外结束了,如你我所愿,我们也结束了。”
“沈夏稚,不要再遇见我了。”
不要再遇见这么糟糕的我,不要再对我留有半分不忍,就这样结束。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他第一次说这么多的心里话,完全不像自己一样去述说,去渴求。
可惜就算人就在他面前,他也抓不住。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终于可以不再说了,自说自话还要骗自己的心,太不像他了。
解脱了,盖勒特……可为什么他没有一点枷锁解开后的如释重负,只剩下一股情绪几乎将其压倒。
太难受了……
计划外的意外结束了,从此他依旧是盖勒特·格林德沃,命运为他安排的那条路只能由他一个人一条路走到底。
此时的沈夏稚尚且不知道盖勒特究竟做了怎样的一个决定,她即将离开这里,距离盖勒特离开德姆斯特朗的时间同样所剩无几……
腰间的束缚骤然松开,她看见少年转身看向她时最后的眷念。
眉眼间含着苦涩笑意的他,最后不知为何被她盯得有些退意,自嘲一声低下头。
仔细回想,这一路走来她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并不算长,可数次的生死一面终将在某一刻画上句号。
既然她不愿将这段故事延续,那他就如她所愿提前结束。
对于盖勒特……沈夏稚总是下意识地带着偏见和抵触,恍惚间她才意识到那个传说中的少年已经站到过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了,两人的关系止步于最无法言说的地步,是缘也是劫。
寒风带来的凉意在他离开的瞬间透进心底,她向前走了两步却在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的瞬间顿住。
这一次,她才清楚地意识到那道缓缓向着山下走去的背影再也不会回头了。
“也好,这样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下一次见面,我不会选择认识你了,盖勒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