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我 关于理性与感性
楔子
宋亚轩坐在窗口,十月的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冷风灌进他的袖口缠绕着他的手腕,而他却并不喜欢玩笑。
宋亚轩伸手合上窗。窗外乌云施法大作,风拍打在玻璃上,惊扰声不断。
左手端着厚重的史学书,右手握一支削得尖锐的铅笔,可他却一直眺望远方。
从小到大,宋亚轩认为眺望给人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就能让他们在浩荡的世界里迷失,而他恰巧最讨厌捕捉虚无缥缈的事物,因此靠窗的地方总是少坐。
彼时,他感到自己不敏感的感性思维也叫嚣着来自矛盾的疼痛——宋亚轩并非一个感性思维发达的人,他不擅长联想,不擅长解剖。
宋亚轩收住自己跳脱的视线,而后又落在图书馆外那个慌忙收伞,穿着白色连衣裙,绑着丸子头的女孩身上。
新的一天过半,十月的郁闷却接踵而来。
时光已逝,可我一直还是不能明白……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总喜欢在雨天还要穿上衣柜里最漂亮干净的衣裳,为什么总要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穿梭在凉薄中,即便水洼没过鞋底,却还是能抬头微笑。
是缺根筋吧,宋亚轩呢喃着。
许久,他的胸口没有传来隐隐痛感,就连脊背也不曾发酸。宋亚轩认命地靠住椅背闭上眼睛,眼角已经开始湿得一塌糊涂了,这是他少有的动用了感性思维。
他果真是一点也不喜欢玩笑话。
01.
“你就是那个数学英语历史啥啥都好得不行的宋亚轩同学吗?”
……
第一次交集是高二按成绩排座位的时候。宋亚轩坐在第一排靠近讲台,教室多日未打扫, 四周肆意的举动扬起尘灰。
课间,宋亚轩红着鼻头,面不改色地用美工刀削铅笔。身后一直发出不断的微弱的声音,即使教室本不宁静,可那躁动声在他耳里格外突出。
他吹掉桌上的铅粉,开始用纸巾细致地抹起桌面,突然背脊上一阵刺痛,宋亚轩皱起眉头后,听到的就是那句话。
“同学,你怎么考到那个分数的啊,传教一下?”女孩半个身子伸了过来,宋亚轩一个转头便被那堆满笑意的面孔噎住了咽喉。
宋亚轩的视线左摇右晃,他凝视那眸里的星光,当时只觉得这并不符合逻辑,一切都显得莫名其妙。
“多记多背的事,套路都一样,并没有需要多学的技巧。”
“啊这样啊。”
女孩瘫在桌子上,将一本镶着蕾丝花边的笔记本拿出,掏出刻有不二家形象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多记多背,套路重要”。
“嘻嘻,宋同学我其实还以为你会和我之前采访的一些学霸一样,跟我说早先学会热爱,对那些科目产生兴趣。果然,年级第一的回答还是会超乎意料的。”
宋亚轩低眉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的脑袋,头顶别着红格子的发卡,一看就是这个年龄里爱打扮的女孩。
这样也就显得更加索然无味了。宋亚轩转过头,将削好的铅笔放进文具袋里,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再也没和她说过话。
多年之后,宋亚轩拿起商店里色彩缤纷的画笔,又再次想起了她。她是那种很典型的女孩,喜欢淘一些可爱的玩意,将她光滑的桌面摆满,喜欢买各种马克笔,上课就拿出来一根一根的放在桌沿,之后用于圈画书本里刻板的文字。
她是他见到的那么多典型女孩之中的一个,却又恰恰是最让他不解的那一个。
“宋同学,老师今天夸你的作文结构清晰,在论据上选择恰当,是考场作文的典范。”
宋亚轩只是简单地瞟了眼她手中复印的稿件,对她口中复制完好的老师的原话却没有任何反应——毕竟他遇见的任何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你完美到令人发狂。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这是原理。
他身边的人,谁也逃不开自己的缺陷,而当他们遇见一个包含他们身上未曾有过的优越时,他们就会去相信这个人接近他们心中的完美,亦或是他就是完美本身——其实宋亚轩清楚,这世界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他也是有缺陷的人。
“宋亚轩,你真是个怪人。”
宋亚轩手上的动作一滞,他不太明白地偏头看她。女孩盯着那几张复印稿件自顾自的说:“活的太像个AI智能,像是世界想要你怎样,你就反馈什么一样。”
“宋亚轩,江流奔向大海被你说的自然,像是理所应该。”女孩指向彩笔圈画的那句话,“可是在我看来,没有目的的征途都是徒劳,它能不分昼夜地奔跑下去,难道不为了什么吗。”
女孩触在纸张上的指尖闪烁太阳的金光,宋亚轩依旧不明地看着她。蓝色撞向蓝色的深渊,愿意变得不再汹涌一定都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呢?宋亚轩觉得好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联想很丰富,确实适合来学文科。可是,江流汇入大海不过是自然规律,合乎物理规律,是无法扭转的不是吗?它能为了什么呢?”
能为了什么呢?这就是宋亚轩觉得索然无味的地方,她那种女孩,脑子里装得东西多到超过他能接受的界限。四月的凉风,八月的桂香,十二月纷纷扬扬的雨夹雪,她世界里的风景也总被老师夸赞,而这恰巧都与他毫不相干。
“收敛一点你的情绪,或许你的成绩会更好。”他把一切的原因归结为典型女孩的多愁善感。
当时是清晨,破晓散去,金黄的太阳冲破云层,慢慢照进窗棂。光芒落在女孩乌黑的眼睫毛上,她扑闪着眼眸手指捕捉眼前的温暖,不服输地低声道:“什么嘛……”
宋亚轩听出她声音里软软的尾音,忽而发现这女孩说起话来,真的很像绵羊。他呆愣了一会儿,脑子里闪现着一瞬间的情绪需要他调解。
紊乱尽了,宋亚轩面不改色地抽出抽屉里的语文书离开——他知道他该走了,因为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02.
“她永远都那么鲜活啊,那样鲜活的生命,像是踩着舞鞋在花海里跳跃一样。”
冬天来了,宋亚轩抿干唇上残余的热咖啡,将客厅里的那部看电影再次重温了一遍。最后的片尾曲那样漫长,投放影片的仪器似乎老旧,吞吐着郁结的气,白墙上的画面忽闪忽暗。
只有这句白底的台词还在不休止地跳跃着。宋亚轩反复琢磨一会儿后,抬起右手边的遥控器,按下关闭。
客厅空荡荡的,咖啡氤氲的温暖白汽并不足以全部蔓延,他身上的毛呢外套有些单薄,但是贴近地面的暖气可以弥补宋亚轩的温度。
……那心口呢。
四季更迭,来来回回地穿梭之中,我的这里只有寒冬,一片经久的大雪覆盖,就淹没了希望。
……
女孩后来很快就消气了,这让宋亚轩感到不适,可好在她从没有认输过。
“宋亚轩,总会有你无法动用思维的那一刻。”
女孩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双手插着腰挺起胸板。宋亚轩已经是第三次为她停止手上扭转的笔尖了:“这当然会,人总会有动用不了思维的时候,例如恐惧无助绝望害怕……可我会尽量在那时,不做错事。”
女孩听了这话消了声响,面上的表情霎时僵硬,她坐在位置上沉默。宋亚轩晓得她会是这个反应,但握在笔身上的手指还是微微松动,他不太忍心地开口道:“我和你的交谈,就这么多吧。”
宋亚轩懂她想做什么。越是感性的人身上总有一种魔力,一旦被圈住,被影响的人就会拥有更加复杂的情绪。
女孩想和他做朋友,他能感受到。宋亚轩明白,自己和她是两个矛盾体,一个像火焰太热一个像寒冰太凉,一个轻易动容一个却从未投入。女孩不服输,是因为她第一次遇见了自己所见领域外的世界。
可即使这样又如何。事物的两面可以相互转化,这需要条件,而他从来也不愿意站在另一边。
宋亚轩的决绝使得平日里女孩的距离与他更远了。女孩却还是和往常一样,做她所有异想天开的事,在每个主观问题上,她总能大放异彩。
宋亚轩记得,后来有次研学活动,学校组织去海边体会野营活动,还加上了与渔夫共同体验打捞的生活,不巧他和女孩是一组。
女孩拿着富士相机到处拍照,宋亚轩帮助渔夫将网捞起,捕捉到了一堆他说不上名字的鱼。
海很壮阔,很蓝很澄澈。宋亚轩站立在船头遥望完海天相接的远方,收回视线看着女孩逗鱼的背影。她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伸出手指去碰鱼鳞。
“宋亚轩,你要不要来试试?”
他想拒绝,但下一秒他的手猝不及防地被女孩的手压低,最后覆在鱼鳞的表面上。
“宋亚轩,就这样去感受,有没有觉得手心麻麻的?这感觉很微妙,像顺着纹理感受海浪波涛的迁移,像置于深海后全身冰凉。”
宋亚轩心尖一颤,鱼鳞是冷的女孩的手心却是热的,他一时不知该从哪里感知起。宋亚轩的体验并没有很好,手心或许真的如她而言,感觉微妙,可是随着她黏糊糊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专注再次被搅乱。
“行了。”过了三四分钟,女孩主动结束了宋亚轩内心的煎熬,她拿起相机闹哄着一定要给宋亚轩拍照。
宋亚轩僵直着坐在船边,侧着脸目光不知所措地躲闪镜头,女孩安慰他:“宋亚轩,闭上眼睛,我们向东面向着海风——那是大海的吐息。宋亚轩,说不定你能听到什么。”
与哄小孩相似的口吻对他来说并不好使,宋亚轩却还是乖乖地眯上眼睛然后偏过头,他的侧脸映照着晕黄的曦光,是暖烘烘的。
可是很不幸,他并没有听见女孩说的来自大海的声音。宋亚轩的眼界下是一片漆黑,耳畔回响的是来自左胸的跳动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激烈。
“好啦。”
他缓缓睁开眼睛,女孩的脸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她脸颊的红彤映入眼帘。也就在此刻,宋亚轩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包括他那不平的心跳。
03.
宋亚轩知道自己心乱了。他理解自己,自己不是铁做的,因此时间言语氛围这些东西足以在一瞬间迸发,进而去拨他的心弦。
他还记得上回儿老师问的那个问题: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那个女孩站起来满怀自信地回答道,自己想拿着相机拍下世界沿途她路过的风景。
一个敢于表达的人,确实具备着魅力。
提问轮到他,他还记得自己如何刻板地回答道,关于眼下与长远之间的考虑。那时,宋亚轩选择眼下应该先去考虑如何考个自己满意的大学。
他的回答引起了女孩的兴趣,所以一下课女孩拉出自己的椅子向他靠近,她问宋亚轩:“你就没什么未来想做的事情?”
宋亚轩没有回答。这次却并非是他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于他而言这确实是一个难题。
宋亚轩的人生是被一分一毫规划得明明白白的。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划一条白线给他,他是半分也不会逾矩的,在他们眼里宋亚轩的人生成为不了似是而非的闹剧。
“宋亚轩,既然这样你还不如给自己定个别的小目标——去找找眼下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吧。”
女孩粲然一笑,边比划着边满怀希望地说:“从这么大,或者从这么小,你都可以去想。宋亚轩,装在脑子里的想象是不犯法的。”
感性孩子的身上真的有种魔力,在他们身边的人会潜移默化地发生变化,这是宋亚轩逐渐发现的。
……
再后来的后来,高三毕业的前一个星期,宋亚轩被女孩拉到班级的最后一排就为了站在一起拍照。面对着葱郁的常青树,即使太阳再烈,女孩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微笑起来。
“宋亚轩,你得笑,和我一样。”女孩咧着大白牙面向宋亚轩滑稽的做示范。
拍照的老师端起相机,郑重地喊了声“一二三”,女孩随即将剪刀手也摆了出来:“宋亚轩,你要跟着乖乖的学,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其实对女孩口中的秘密并无兴趣,但在大家一起闹哄着参差不齐地喊着“茄子”时,宋亚轩还是敷衍的笑了笑。
“宋亚轩,我想你一定还不懂我当时和你说的江河与汪洋吧。”
宋亚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汪洋永远可以选择去包容江河,只要它愿意奔向自己,投入自己的怀抱里。”
女孩背过手,静静地盯着他看。
“宋亚轩,你知道你的怪脾气有多难让人忍受吗,每次都能让我气的跺脚,想不通你为什么那么拧巴。”
“可是宋亚轩,还好我不讨厌你,你做这么多我都不会讨厌你。虽然你确实很不解风情,但这从来都没办法去阻止我选择包容你,容纳你所有令人费解的怪脾气——因为我喜欢你。”
宋亚轩此刻的心情就像突如其来的爆米花机一炸,冲击力太强,他也被吓得一个激灵。
“是真的很喜欢,虽然没漫过爱情,但是就是很喜欢你。”
所以说,青春就是狂热的吧,波澜不惊的湖面果然还是避不开和风吹起的涟漪。
04.
宋亚轩大冷天里将手指伸出,僵直地翻开学校大厅间的毕业册。这是学校的传统,每一届毕业后班级的毕业照都会记载入册。
暗沉的灯光下,他明确地朝着某页的左下角那张小小的照片看去。照片的画面已经有些模糊,可是在毕业照里,那个女孩展开臂弯拉着宋亚轩笑得纯真的模样还是那么耀眼,倒是她旁边的自己显得多格格不入啊。
宋亚轩看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最后只能悬在女孩肩膀上空的手就觉得好笑,他笑着笑着感觉自己仿佛被拉回那个躁动的夏日——而那个夏日的问题,在当时并没有答案。
宋亚轩低下头后,哑然失笑。
他想,如果真的能够回到那个夏季,宋亚轩你对待自己炙热的内心,会向那个女孩说些什么呢?
-
那年出了两个奇迹,一个成了文科省状元,一个在文科省内第四名。宋亚轩听到自己省状元的消息,内心并没有多狂喜,反而是听到女孩的成绩就紧跟其后后,留意着班级群的动向。
宋亚轩那天收到一条验证通知,是女孩发过来的,他不动声色地点下确认。
女孩说:虽然你很厉害,但事实证明我这个脑袋也不差吧
宋亚轩:嗯。
女孩回道:宋亚轩,偷偷告诉你,我跟你报的可是一个大学,这次肯定稳进!
宋亚轩:嗯。
女孩:你太冷了吧!
宋亚轩这才大梦初醒,看了眼聊天记录有些无措地思考如何用自己匮乏的语言让女孩不会感到恼怒。
女孩:还是看见你真人比较好,真人比文字真切许多(虽然你本身说话也很欠)
女孩:所以,我很想快点开学
一接连的消息宋亚轩在心里默默地读,然后他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回道:“嗯。”
宋亚轩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明朗的天空,湛蓝色向远处晕染。这个世界很奇妙,他依旧在用理性思维做判断,而女孩也在一贯的向他证明,不能用理性去主宰一切。
喜欢这个词眼他并不陌生,可对它的认知他始终是模糊的。可对于感性的人来说喜欢的概念就很清晰了吗,感性思维过于发达的人同样有避不开感情泛滥的毛病。
那你呢?宋亚轩看着窗外的景象,不可控制地想起了她。你对这个世界那么求知,那漫不过爱情的喜欢也能拘束你吗?
女孩后来在大学几乎和高中一样,爱黏着他,喜欢晨曦一起在红色的跑道上的追赶,喜欢落日黄昏脚底下踩着的两个人的黑影。
“宋亚轩,你真的没喜欢过一个人吗?那你一定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吧。”
她快步一个小跑地跟上宋亚轩的脚步,他听闻默默地将快节奏的步伐放慢。
女孩趁他偷神又绕到他的身旁,她的声音厮磨着宋亚轩的耳骨:“喜欢对我来说,就是年少无数次眷顾的背影。”
所以,宋亚轩能够一直感受到她就在身后:教室里摆放的前后桌,草坪上的一前一后,小道间的声声回荡……
“可那都是年少的喜欢不是吗?”
我们都在长大。宋亚轩悄悄地收拾情绪,掩饰住眼里左躲右闪的慌乱,等到与女孩平视时,却又被她眼里的斑斓崩断理智的神经。
“是啊,可这并不冲突,喜欢也会长大。宋亚轩,我也在学着爱你。”
感性与理性之间的矛盾在一定条件下能够转化。女孩一直在告诉他教他,爱是什么样,她也等他学会去爱。濒临绝迹的孤岛一由春风吹拂,她相信总能吹生希望,因为她足够倔强。
这过程历尽需要长段的时光去消耗,宋亚轩缄默着没有勇气去询问或是请求女孩愿不愿意去等待,他在心里也准备好了漫长的煎熬和对她未来的祝福。
05.
敢于冒险的女孩,报考了学校的摄影队,而宋亚轩忙于与教授学术上的深刻讨论,打算向这次全国的论文大赛进攻。
她几乎每天都会为他发各种拍摄的图片。
宋亚轩看着微信里那个唯一的联系人,只要头像边出现红点他的心里就徒生许多满足感。
他一张张翻开,最后看到一张照片里一对年老的夫妻坐在公园的长椅伸手去扑半空中小孩子吹出的泡泡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宋亚轩,我可喜欢摄影了,在我的世界,摄影占据了我的大半辈子。”
宋亚轩无端忆起了那次深夜,他陪街拍很晚的女孩搭乘公交车时她向他说的话。
“为什么?”
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堵住肆意溜入的晚风,而她脑后的发丝却纷飞着,月色裁剪黑夜,宋亚轩记得当时她的眼眸格外的亮:“从小碰着父亲的相机长大,他教会我世间的美丽如何去保留。他离开后,我就想亲自去看看他还没探寻完的美丽。”
喜欢一定会有理由,宋亚轩那夜在想那她喜欢自己的缘故是什么呢。大巴潜入黑幕,星空璀璨点亮他们回家的路,女孩靠在他的肩头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宋亚轩垂眼,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
“我也喜欢你。”
宋亚轩深信着:我这“平稳”的人生,一定都只为等待着你。
去年,是宋亚轩和女孩第一个一起送走的旧年。
那时,在漆黑瞎火之中,他和她站在桥头听着广场的人们点燃鞭炮。白金色的流星划着长翼消逝不见,烟火刹那的美丽是惊心动魄的。
女孩将一片的绚烂照进眼瞳里,然后再与宋亚轩长久的对视。她满怀欣喜地笑着,瓷白色的皮肤上映照着五彩的烟火色,宋亚轩再次听见年少时那一次次猛烈的心跳。
“宋亚轩!新年快乐啊!”
他也笑。
“新年快乐。其实啊,我也很爱你。”
光亮的街头,宋亚轩拉过女孩,投入玫瑰花香的怀抱里。冬夜凉风刺骨,可他的吻降落在女孩温热的唇角,细细厮磨,他选择在她的香甜里迷失自我。
白雪纷纷扬扬,迷乱行人的眼他们匆忙地走进沿路的咖啡馆里取暖,而街道的尽头两人的身影拉的老长,拉向绵绵的黑夜。
“我爱你”这样烂俗的情话,也一句又一句地不厌其烦地重复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
他也就此开始展望新年。
……
06.
宋亚轩从睡梦中惊醒,曾经的一幕幕在眼前化为泡沫,在硝烟里灰飞烟灭。
他的枕边已经被泪水浸染,湿漉漉的触觉告诉他他做了个最最绵长的梦境。那个女孩入了他的梦里,宋亚轩得到了迟到多年的温暖,如今梦醒了,女孩依旧成了无可挽回的遗憾……
那年,他们确实看了场盛大的烟火,烟火特别眯眼,宋亚轩在女孩的祝福下红了眼眶。可是,那年的街头他没有勇气抱住女孩,更没有勇气落下殷红的印记。
宋亚轩擦干眼角的泪水,脑袋昏沉地进入下一个梦魇之中。
终有一天,他也要习惯失去她的梦境。
……
宋亚轩为宣传大学,以学长的身份回到了高中,走过长廊,他竟然看见了她的名字和她年少时拍的校园风景图。宋亚轩停下脚步,回忆浮现在脑海之中,他需要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平复颠覆的内心。
他深爱的那个女孩,真的很热爱摄影,她对于她的热爱,最终也做到了矢志不渝的地步。
……
学校摄影队在新年的开端出国取材。
女孩离开他的第一个星期,宋亚轩只在想念,而学校的摄影队出国那么久,女孩只在碰见新奇的事,才会给他发来讯息。他也在苦恼让思念困于大脑的容器里是不是使自己过于煎熬。
直到一个月后,摄影队回归,他满怀期待地迎接的却是自己最灰暗的一天。
“她回不来了……”女孩的队友提及她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泪水汹涌,潮湿了宋亚轩四周的空气,“对不起,她再也回不来了。”
突然涌上的绝望,差点溺死宋亚轩让他窒息,他颤抖着声音抓住面前人的手臂,摇着她问道怎么回事。
可无论缘由,他都没法相信最终的结果是她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她陪着我们一起攀登,在热带雨林里,她让我们先走,她想去寻找她父亲口中的一种蝴蝶……”
后来,尽管大家不放心地都陪着她,在峭壁上,她还是失足掉落了下去。
宋亚轩坐在桥头风餐露宿地喝着啤酒,醉到不行时他东倒西歪地扒着路边的电线杆干呕。
你怎么会那样爱呢……那个被他置满整颗心脏的女孩究竟明不明白,她的离开是多么残忍。她就这样任由他的感性情绪发作,撕裂他的心肺,让他呼吸困难。
果然,还未成长完全的爱半路夭折,我始终无法限制你这个自由的女孩,完完整整地就在我的身边,对吗?
春天的第二个月,宋亚轩亲手主办了她的葬礼,葬礼办的过于简陋,毕竟他们压根都没有把她的尸首带回来。女孩从没有告诉过他,她的母亲也伴随着她父亲的离世,安然入土。
宋亚轩曾经以为,他会是她的全部,可到头来,原来不过是他的奇思异想罢了,他只在自己可笑的幻想里。占据了她的一切。原来论想象,他不一定会输给她。
她去世的后一个星期,警察带着他来到女孩的住处,宋亚轩帮着房东将家具的尘灰清扫干净。
宋亚轩的鼻子一向对粉尘敏感,只是一会儿他的鼻头便红得让他看起来犹如一个滑稽的小丑。
可他还是不愿意离开这里,对他而言,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她的气息。
宋亚轩在一个隐蔽的桌角下发现一个蕾丝花边的笔记本,和高中时她手里拿着的那本一模一样。
他好奇地翻开,引入眼帘的是他当初告诉她的秘诀“多记多背,套路重要”,他笑了而后又继续翻着。
“今天换了个新前桌,性格有点高冷,一大早就见他一个劲地在削销笔。他叫宋亚轩,上课特别认真,背挺得太直,搞得我看不清黑板也不好意思叫他。”
“我觉得宋亚轩的作文都是客套的感情,不真实。想着拉着他一起讨论关于如何丰富感情的事情,他竟然在跟我讨论江河重力啥的……人和水又不同,感情是上天赋予我们最好的能力了,可他还是不懂我的意思……”
“今天学校的摄影大赛是作品摄影者匿名大家根据照片投票的,我憋着气偷偷观察了好久,我的照片一展出他好像是第一个为我鼓掌的……”
宋亚轩从高二开学那天的看起,从他和她的第一次相遇,到在海边她握住他的手,再到毕业拍照的那一天……一切都宛若电影放映一帧一帧地重现。
他最后翻到了摄影队出国的前一个晚上,也就是日记最后一篇。
“好不真实啊,觉得自己既不幸却也幸福着,这几年过的很幸运,遇见了喜欢的人坚持着年少最憧憬的爱好,这次也要去爸爸曾经说过的那个地方了。
就是有些不舍吧,听说行程会很久很久我们要攀登要露营,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这就意味着我会离开宋亚轩很久很久,可是一定都会一眨眼就过去的!
爸爸,虽然很久没这样了,但今夜真的很想念你,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过你了。
爸爸,这次我想动身去寻找你儿时跟我提起的那种热带蝴蝶,你说过见过的人不仅心想事成还会爱情美满,即使这听起来并不靠谱可我还是想看看,再然后为了我爱的那个男孩拍下它的照片。
虽然说我们没有在一起,我并不清楚他的想法,他甚至也从没跟我说过他爱我,可说不定去了这趟回来以后他就会单膝下跪跟我求婚了呢……虽然他其实并不会做这样的事哈哈。
我真的很喜欢他,你也别怪他,他就是理智过头。不,他就是太别扭了,可是就像妈妈每天都等你从世界闯荡完回家一样,我也在等他学会表达爱。
新年的那个晚上,我跟他说新年快乐,他红着眼眶回应了我一句‘嗯’,我其实那时感觉他像答应了我的求婚一样,感动了好久好久。
江河怎么可能不为了什么奔向汪洋呢,就像我,知道终点一定是他,所以一直很努力地生活着……
我也爱他,他的名字叫宋亚轩,爸爸在天堂可要一直祝福我俩!我要去给他拍蝴蝶啦。”
然后,这个本子的后面就是一片空白页了。宋亚轩视线移向填写日期的上方,那里贴着那年他们一起在海边打渔的照片,她将她心里的少年放在了最醒目的地方。
她剪下动物图册里翩舞的蝴蝶,将它一并贴在笔记本上——贴在了海边的男孩靠近胸口的地方。
泪水逐渐模糊了双眼,宋亚轩不再只是因为尘灰而红了鼻头,他抽泣着跪在地板上,靠近她书写的木桌旁。
你描绘的翩飞的蝴蝶我并没有瞧见,接近幸福的未来随着你的降落也化为焦土。我最深爱的女孩,你说我会不会存在着某一天我再也梦不见你,可一提起你就会无边无际地去想念。
他哭到难以呼吸,不能自已,几度近似昏厥。
而那关于很久很久之前,女孩和他争论许久的问题呢,他想他也有了答案:
“江流归于大海,不过是撞向更加浩瀚的波澜,变得粉碎变成缥缈。”
直到最后他才明白。
-
“学长!”宋亚轩再次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长廊里呆立了很久。他逐渐回过神,讪笑着让学弟学妹们继续带路。
“学长,这是我们班主办的美工社,带您来参观一下。”
小女生推开了门,宽敞的教室里簇拥着许多青涩的面孔,宋亚轩对着年纪小的孩子们微笑着打招呼,底下有不少女生因为他俊俏的外表开始闹哄。
他围绕了一圈,欣赏着在他们这个年龄他曾经缺失的童真与想象。忽而,他的视线久久难以移开,目光黏黏地粘在一个小女生手上的模型上。
“学长,这是一只蝴蝶,我按照一个听闻仿制的造型,据说见到这种蝴蝶的人,可以心想事成。”
宋亚轩的瞳孔地震,他颤抖着手接过小女孩手上的蝴蝶,端在怀里仔细地瞧。
“可以……可以借我许个愿吗?”
尽管学弟学妹们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眼圈发红,看他指尖紧紧的抓住木制的模型,那满身的渴望令人费解,却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宋亚轩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捧在面前,他弯着腰低下脑袋,嘴巴尽量地凑在蝴蝶的翅翼间。
他低声地对着蝴蝶说,近乎虔诚的信徒,他说:“曾经我身边有人拼命想要见到你,而这次我也想求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好吗?”
“她离开了好久好久,我很想念她,最近就连梦里都不常见到她。”
“有句话,打从她闯入我的心底的时候就想亲口告诉她,可好像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求你帮我告知她一声。”
“宋亚轩早就学会爱了……我很爱她……”
我真的好爱好爱她。
泪水犹如丝线不断向下掉,宋亚轩失态地在学弟学妹们表露情绪,孩子们慌忙地为他递上纸巾。
他隐约地透过泪珠好像看见那个笑颜如画的女孩,她张开双手拥抱他,最后温言细语地对他说道:“宋亚轩,想象是无罪的,情绪也是啊。”
宋亚轩奔入那个冬夜里最温暖的怀抱里,他用下巴厮磨着她的头顶,而她却在他的眼中逐渐透明。
这趟车的末班站既然是你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学长!”
关乎她的最后一个梦在一声呼唤中不情不愿地惊醒,宋亚轩这才发现他已经流干了泪。
而手心,只攥有一张握的发皱的纸巾。
#宋亚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