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年北新市的夏天格外难熬，天气早早就热了，满树都是聒噪的知了，没日没夜地叫成一片。

太阳还没生起的时候，胭脂厂那一带难得太平，十二条胡同儿里静地出奇，人睡着的时候只有猫狗打架。远处的大街上也没什么动静，半天才有一辆洒水车开过去，还是放那首放了三十年的《茉莉花》，机械的声音，听着听着就没了调。

好景不长，窗外刚有点晨光的时候，祁桁就被吵醒了，他睁开眼，睡一觉把牙都咬酸了。

祁桁勉强翻个身，只觉得头疼，这一动又带着浑身都疼。他睡得是一张黑酸枝木的硬板床，身下只铺一张薄薄一层毛毯，根本没有什么实际厚度，人躺下去骨头就直接硌着木头，硬碰硬，半点缓和都没有......

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看门的是狗三，一直睡在前院，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冲到后边来了。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站在祁桁的窗下骂街，差点把整条胡同儿都嚷嚷起来。

四下鸡飞狗跳，彻底把祁桁的瞌睡虫给吓跑了，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往外看。果然，东角南的那栋楼里亮起灯，有人回去了。

祁桁靠在窗边上打哈欠，眼瞧二楼里的人影晃来晃去，半天过去，对方连个头也不露，最好一道细细窄窄的人影站住了，迎着狗三的骂声，直接把窗帘拉上。

这下祁桁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只好盯着自家窗户当镜子照。

天光暗淡，这个夏天，热得人心浮气躁。

平心而论，祁桁住的这座院子确实很大，规整而讲究的五进院，放眼整个北新市再也找不到第二处。搁在过去，这绝不是，寻常宅子，可惜如今的时代变化太快，院子虽然好，终究上了年岁，破败到连墙都快塌了。

祁桁的卧室是后院的正房，从他后边这一处往外看，东南角落里挤着一栋小砖楼。说它是楼，其实只是个形容，那建筑盖得歪歪扭扭，十分勉强，算上顶楼的露台一共三层，左右不过两间房的宽度，统共也没多大，是座实打实的违建。老胡同儿里不改不拆，面积实在有限，住家的门口却不断增加，很多院子已经演化成了大杂院，更加导致几十年前私搭乱建盛行。着栋小楼就是一个中翘楚，它占的是祁家东跨院的地方，根本没用什么好材料，眼下已经几年没人住过了，窗外堆满了杂物。

他下楼，狗三过去递给他一只烟，“二爷，抽一个？”

祁桁抬抬嘴角，最终连个笑也没攒出来。他这个人一直不会好好穿睡衣，此刻披着一件墨蓝的真丝袍子，还带着若隐若现的金丝，活活穿出一副风流样，好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恶俗。

“滚，嫌自己活太久了？快点戒了吧。”他说。

狗三只好回到大门那，抽着杂牌烟。

“她回来啦？”祁桁问狗三，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

“嗯，那姑奶奶十几年没回来了，还记得她家在哪。”狗三说着把烟灰弹掉，正好落在路过的流浪猫上，疼得叫起来。

“哦，带着行李？”

“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也不知道她妈来没来。”

祁桁没再问他，只是匆匆上楼换了件衣服，绕到东南角那蹲着。他都不记得十几年前，他也是这么蹲着等，有人问他就说，“没有，无聊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