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冰冷粘稠的深海缓慢上浮。
消毒水的气味率先钻入鼻腔,然后是身体深处传来的、仿佛被重物碾压过的酸痛和虚脱感。宋盼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白,然后是导演那张写满担忧和一丝后怕的脸。
“宋盼?宋盼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疲劳过度加上情绪激动……”导演的声音急切,看到她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宋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助理适时递来温水,她小口抿着,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她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导演……对不起……给节目添麻烦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热搜上的词条。
#宋盼录制现场晕倒#
#宋盼状态#
……
那些刺眼的标题和随之而来的猜测、非议。她强撑着精神,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承诺:
“您放心,我……我会发声明好好澄清,一定不会影响节目……”

导演却摆摆手,脸上的担忧更甚:“嗐,说这些干什么!热搜是上了,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节目组这边我们会处理,你安心养着,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又叮嘱了几句,见宋盼精神实在不济,便匆匆离开了病房,想来是去处理后续的公关事宜。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宋盼闭上眼,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再次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微信消息提醒,那是她和林黎眠、宋阮的小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才接通了视频。
屏幕上立刻挤进两张焦急的脸。
“盼盼!你吓死我们了!”

林黎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宋阮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连声问:

“你现在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怎么说?什么原因啊?”
看着好友们毫不掩饰的关心,宋盼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努力弯起嘴角,用尽量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说:
“哎呀,没事啦,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低血糖吧……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让我多休息。”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那个名字和压垮她的真正原因。
“真的是因为低血糖吗?”

林黎眠狐疑地盯着屏幕里的她,眼神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宋盼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林黎眠猜到了什么,毕竟是宋亚轩的亲妹妹。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黎眠的目光。

“嗯,真的。”
她语气肯定,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

“不管怎么样,你必须给我好好休息,近期的工作能推就推了。”
宋阮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对!听医生的!不许逞强!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们!”

林黎眠也紧跟着叮嘱,语气里是浓浓的担忧。
宋盼一一应着,心中既温暖又酸楚。这份纯粹的关怀,此刻像珍贵的暖流,却也更加映衬出她在另一个人那里的冰寒刺骨。
挂断视频,强撑的笑容瞬间垮塌。病房的寂静如同巨大的罩子将她扣住,那些被暂时压下的画面——舞台上他冰冷的审视、后台那句淬毒的“卖惨”、他与姜韵音相视而笑的刺眼场景——如同失控的默片,在她脑海里疯狂闪回、定格、撕裂。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枕巾。她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被子,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委屈、绝望、被误解的屈辱、以及那份被践踏得粉碎却依然顽固的爱意,化作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她的脸颊和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听她解释一句?为什么……要把她想得那么不堪?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反复啃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沈茜和宋政得知消息后,立刻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心疼,执意要飞过来看她。宋盼却拒绝了。
她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样子,更害怕在这个充满他气息的城市里多待一秒。她只想逃离,逃到一个没有他、没有那些冰冷目光和回忆的地方。
“爸,妈,我没事了,真的……我想回家。回家休息就好。”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持。
拗不过她,父母最终妥协,派了家里的私人飞机来接她。当飞机平稳地降落在熟悉的城市,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宋盼才感到一丝久违的、劫后余生的虚脱。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属于家的味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晚餐后,母亲轻声说:“宝宝,凌赫来了,在书房等你。”
宋盼的心微微一沉。走进书房,张凌赫正站在窗前,转过身,清隽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但眼神却锐利而担忧,眉头微蹙。

“宋盼。”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

“是因为宋亚轩吗?不然的话,你明明已经稳定了很长一段时间,状态恢复得很好,为什么突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答案不言而喻。
面对这个最了解自己病情的“家人”兼医生,宋盼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浓,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终于,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张凌赫,他不信我。”

张凌赫的眼神瞬间了然,带着一丝复杂的震惊和疑问。

“为什么?”
宋盼闭了闭眼,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滑落。她没有详细描述那些具体的伤害,只是断断续续地说了重逢后他极致的冷漠、言语的刺伤、以及那场压倒她的合唱。
“……他不信我……他说我‘卖惨’……”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仿佛被烫伤。在他眼里,她的痛苦,她的眼泪,都成了博取同情的工具。
这个认知带来的屈辱和绝望,比任何病痛都更摧毁她的意志。
张凌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担忧更重。

“宋盼,环境刺激对情绪的影响是巨大的。你现在的情况,就像刚结痂的伤口又被强行撕开,暴露在充满敌意的空气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医生不容置疑的温和建议,

“我强烈建议你暂停所有工作,彻底脱离目前的环境,休息一段时间。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没有压力的空间来修复自己。”
“离开...”

宋盼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离开这里……离开有他的地方……

“宋盼,你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工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