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寒冰

走廊另一端，宋盼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却努力挺直了脊背。刚才那短暂的情绪崩溃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意外地凿开了一丝缝隙。

她突然想起刚刚台上宋亚轩的那段歌词。

“心中总有对你的牵挂”

“像愈合不了的疤”

“可时间是个玩笑吧”

“根本洗不掉回忆”

一个念头，如同绝境中挣扎而出的微弱火苗，在她死寂的心底燃起——告诉他真相。

把六年前那个被绝望和病痛扭曲的夜晚，把所有的不得已、所有的恐惧和深埋的爱意，都告诉他。也许……也许这层厚厚的冰，并非坚不可摧？

她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孤勇，朝着宋亚轩休息室的方向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走到门口，颤抖的手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触碰到门板。

“砰——！”

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宋亚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冷怒和一丝不耐烦。看到门口站着的、形容狼狈的宋盼，他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厌恶地蹙起。

宋盼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但那个念头支撑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宋亚轩冰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扎向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洞察一切的讥诮，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他刻意加重了“卖惨”两个字，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宋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火苗，被他这盆淬着冰碴的脏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能留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勇气、所有的解释、所有想说的话，都在他那双充满厌恶和嘲弄的眼睛注视下，碎成了齑粉。

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荒谬绝伦的笑话。

宋亚轩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分辨的情绪，但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不再看她，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侮辱，径直从她身边大步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空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宋盼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冰雕。

宋亚轩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淬毒的冰棱，深深扎进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反复搅动，将那里冻成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只剩下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痛楚。

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离，只剩下她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绝望的鼓点。

第二天，《现在就出发》的录制现场从萧瑟的户外转到了室内一处颇具年代感的旧厂房改造的空间。巨大的挑高空间裸露着原始的混凝土梁柱和斑驳的砖墙，工业风的粗粝感被暖色调的灯光和节目组精心布置的软装调和，形成一种奇特的张力。2

宋盼坐在角落一张老旧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身体深处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昨夜那场崩溃和紧随其后的致命羞辱，抽走了她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元气。

厚重的粉底也遮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皮肤的苍白。她像一个被强行钉在位置上的空心人偶，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视线却空洞地落在对面墙壁上一道蜿蜒的裂缝上。

“盼盼，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还好吗？”金晨走近，有点担忧的看着她，宋盼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录制开始不久，现场的气氛被一阵突然高涨的欢呼和掌声点燃。入口处，一道亮丽的身影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姜韵音，新晋的顶流演员，手拿几部大爆IP，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笑容明媚张扬，像一道骤然投入灰暗空间的光束。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宋亚轩身上，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熟稔的笑容。

她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快步走了过去。

宋亚轩原本正和旁边的嘉宾说着什么，闻声转过头。看到姜韵音的瞬间，他脸上那层冰封的、拒人千里的面具像是被阳光融化了。

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极其放松、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真切笑容。

他主动迎上几步，语气是宋盼从未听过的熟稔和温和，甚至带着点老朋友之间的调侃。

姜韵音笑着，很自然地抬手轻拍了一下宋亚轩的肩膀，动作亲昵而随意

两人站在一起，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姜韵音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宋亚轩微微侧头倾听，不时点头，眼底的笑意真实而温暖。

他偶尔回应几句，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状态，与对待宋盼时那种刻骨的冰冷和疏离，判若云泥。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宋盼的眼底，再缓慢地、残忍地搅动。昨夜宋亚轩那句冰冷刺骨的“卖惨”，他那充满厌弃和嘲弄的眼神，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此刻他和姜韵音谈笑风生的画面疯狂地重叠、对比。

巨大的落差形成一种毁灭性的力量。

“用你的快乐告诉我，现在放开双手是对的”

“别管我多舍不得”

“不能给我的，请完整给她”

《如果爱忘了》的真实歌词，如同魔咒般在宋盼混乱的脑海里尖啸起来。原来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不肯对她笑。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忍受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眼前姜韵音明媚的笑容、宋亚轩放松的侧脸、周围晃动的摄像机、嘈杂的人声……所有的景象和声音都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扭曲，像被打碎的万花筒，光怪陆离，最终被一片迅速蔓延的、浓稠的黑暗吞噬。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现场的谈笑。

宋盼手中那个印着节目logo的马克杯脱手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水渍和瓷片溅开。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聚焦过来的前一秒，在摄像机冰冷的红色指示灯骤然亮起的瞬间，宋盼的身体像一截失去所有支撑的朽木，直挺挺地、无声无息地从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向前栽倒下去。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清晰地听见，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早已愈合、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六年前的旧疤深处，传来一声微不可闻、却又震耳欲聋的——

“咔哒。”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断裂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