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聚餐（2）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寒流，每一个音节都砸在宋盼紧绷的神经上。

那冷淡的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刺得宋盼一个激灵。她猛地回过神，仓促地垂下眼睫，避开他那毫无温度的审视。

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六年前那个鲜血淋漓的雨夜。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手腕上那道被自己用刀尖逼出来的、早已愈合的浅痕，不去想他当时眼中碎裂的惊痛。

现在不是沉溺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探进随身携带的托特包深处，触碰到那个小小的、圆圆滚滚的药盒。

盒子被她攥得发紧。宋盼终于把它拿了出来，掌心微微汗湿，仿佛托着千斤重担。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目光却只敢落在他衬衫领口下微敞的第二颗纽扣上，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干涩和紧绷：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药盒边缘硌着掌心。

她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盒子递向他，手臂悬在半空，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坚持。

宋亚轩的目光落在那个印着外文说明的药盒上，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品。

他没有伸手，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楼下说笑声，衬得这方空间更加死寂。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条冻结的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那三个字干脆利落，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宋盼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冰冷的拒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她瞬间从指尖凉到心脏。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送来多余东西的陌生人。

她固执地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恳求，也是某种最后的挣扎，

宋亚轩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精准地切断了她后面所有的话语。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宋盼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极快地伸手，用几根手指的指节，几乎是带着一种嫌恶的、避免直接接触的方式，挡开了她执着递来的药盒。

药盒被他轻轻一拨，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门边一个高柜的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宋盼心上。

他收回手，视线重新落回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疲惫和彻底的疏离，

没必要这样。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宋盼的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滚烫的砂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吗？说当年举着刀的自己，心脏早已被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说那场看似残忍的驱赶，是她仅存的、不愿拖他坠入深渊的扭曲温柔？

她不能。那沉重的、名为抑郁症的秘密，早已在她决定独自离开的那一刻，被她亲手埋葬。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抿紧了发白的嘴唇，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痛楚和无力。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出了这间充满他气息、却又让她窒息的书房。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窗外的夕阳，也隔绝了那个男人冷硬的背影。

宋盼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眼底汹涌的酸涩和喉头的哽咽。六年筑起的坚硬外壳，在他那漠然的五个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宋盼几乎是逃下楼梯的，脚步带着不易察觉的踉跄，直到双脚重新踩在一楼坚实光亮的地板上，院子里烧烤炭火升腾起的烟火气和朋友们喧闹的说笑声才像潮水般重新涌回她的感官。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那点湿热的雾气狠狠逼退，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起脸上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林黎眠清脆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活力，像一束阳光刺破了宋盼心头的阴霾。

宋盼循声望去，只见林黎眠正和宋阮站在一起。林黎眠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皙，笑容灿烂。

她旁边站着的，是穿着简单灰色卫衣、气质沉静的马嘉祺。他似乎正低声和林黎眠说着什么，林黎眠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专注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肩侧的发梢。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和谐得有些晃眼。

看到宋盼，林黎眠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扑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她嗔怪地晃了晃宋盼的手臂，眼神却带着促狭的笑意往楼上的方向瞟了瞟。

宋盼压下心头的酸涩，扯出一个笑容：

她自然地岔开话题，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

林黎眠眨眨眼，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视线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点依赖性地转向了身旁的马嘉祺。马嘉祺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温和，带着一种无声的包容。

林黎眠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脸颊也微微发热。她清了清嗓子，才扬声问马嘉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她问的是宋亚轩，目光却始终落在马嘉祺脸上，仿佛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的回应。

马嘉祺闻声，深邃的目光先是落在林黎眠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羞赧的脸上，那眼神像沉静的湖水，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却足以让林黎眠心头的小鹿又撞了一下。

他的视线随后才礼貌地掠过宋盼，对她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平静地回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不算远的距离，像是对林黎眠一个人的低语：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林黎眠刚想再追问宋盼几句，比如“那你在楼上看到我哥没”，话还没出口，眼角余光就瞥见楼梯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宋亚轩下来了。

他步履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心的样子，径直走向院子。

林黎眠立刻抛开了刚才的问题，几步蹦过去，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她故意叉着腰，语气带着娇嗔的控诉。

宋亚轩停下脚步，抬手，毫不客气地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动作熟稔自然。

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只有对家人才有的松弛，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林黎眠身后的宋盼，但只是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便又落回妹妹身上，仿佛她只是旁边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宋盼的心，随着他目光扫过的那一瞬，又不受控制地沉了沉。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黯然。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