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满川突然起身,他拍了拍衣裳,道:“对了,恩人你名字还没有告诉我,我一定记在心间永远永远不会忘,以后一定给您立牌位让我后代永远记住世上还有一个这样的恩人。”
“这就不必了,我只是帮你离开那个坑而已,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最近的难民营,之后各自分开,你好自为之。”顾立之满脑子都在想白天那狰狞的白骨。他本想第二天一走了之,可面前的人也不过是十七八九的少年,况且也知道感恩回报。虽然郑满川吃了……可那毕竟是在被困的情况下,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做出那种事?
顾立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知恩图报总是要有的,况且只是说一下名字,没关系的。”郑满川眼里映着火光,突然笑呵呵地说。
顾立之盯着他,刚开口似乎听见外面有声音传来。于是肃声低语道:“好像有人,先灭了火!”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火光早就被人发现了灭了火也是没有用的,只会更加引起怀疑。但他的神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紧绷着。
郑满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之后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他听完顾立之说完之后,“哦”了一声才开始像有着急的样子动作不太灵活地去灭火。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帮帮忙啊,救命!”
大门只是简单的用些东西挡着,轻而易举地就被外面的人推开了。
开门的一瞬间,顾立之像根紧绷着的弹簧释放了一样弹起来,手里没有拿着东西有些微微蜷缩着。郑满川也缓缓站起。
“我弟,我弟弟需要……我求求你们……”来的女子嘴里的话含含糊糊的,虽然脸很脏,但掩盖不住那种细腻,虽然身上的裙子被树枝扯烂,完美的边边因此挂上了丝线,但看这穿着也不像陶子镇的,赤着的脚尽是泥巴。她背着一个人,背上的人就像一滩水,双腿耷拉着,两只胳膊也分别被姐姐放到她自己的肩膀上。弟弟的年龄不大,估摸着十一二岁,白白净净的,鼻尖还挂着点水珠,是被水冲过了,只是紧凑着眉头在忍着什么痛苦似的。
“楼上。”郑满川伸伸腰,展展手。
“什么……”那女子愣了一下,还没有缓过来。
“药,自己找。”郑满川指了指楼上。
“我弟他……”
郑满川打断了她的话:“对,就是那种药!”
女子有些诧异,但是随即缓过神来背着弟弟就吃力的往楼上跑,也不顾什么了。
郑满川懒懒地说:“恩人,你说说这富人家是不是都笨呐?”
顾立之的眸子变得深邃起来,他仍是原先的不冷不热的语气,但是声调往上了一点,道:“你曾经不也有钱吗?”
“是啊,喏……”郑满川摆出双手,自嘲道:“不也成这样了?所以这老天啊,他就是不公。”他的情绪变幻莫测,一会儿是这样一会儿是那样的,顾立之又想起那狰狞白骨……
“怎么不往自己身上想想?”
“这话在理。哎呀恩人,你怎么这个时候说话这么尖酸刻薄呢?好让我尴尬?”
他们两个之间已经互相明白了什么,就差捅破窗户纸,敞开了说了。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有记忆,并且你太熟悉这个剧情,就像经历了很多次一样,所以你有许多反应都太超前。”顾立之率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郑满川似乎有些恼,可脸上挂着笑容,道:“NPC不好当啊,总漏破绽。可你也不一样有破绽吗,表现的太聪明了,聪明到根本不是这个角色该有的思路。你是不是以为应付着进入游戏,就不会有事了?”郑满川一脚踹开刚才未来得及扑灭的火堆,那些零星的火星子四窜,但落到地板上很快就息了烟“你应该很早就知道我有记忆,但并没有像找到一个知音那样急忙高兴坦白而是继续装下去。让我猜猜,你之后识破身份了?”
本就是夜晚,没了火光,楼里瞬间暗了下来。顾立之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那张脸。
“我没这么聪明,只是觉得碰到一个同类太巧了,想静观其变罢了。”顾立之说到底还是紧张的,叹了口气“你的表现太像一个熟悉剧情的人了,要知道,就算是一个有记忆的人,也一定会在某些剧情上卡壳充。这让我直接怀疑你是异能者,当然,你现在已经坦白你是异能者。可是有一个点我倒是不明白,就算是异能者在游戏中守株待兔,也没必要这么熟悉剧情。”
郑满川用脚摩擦那些灰尘,道:“不急着保全自己,反倒问起我来了。”他突然抬头,仍是满面笑容“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异能者了?”
“你不是?”
“我的一切一切都被他们变为数据传送到这个游戏中。我和你一样,在游戏中拥有记忆,但我又和你不一样,因为我是为你口中的异能者提供漏洞人员信息的。我应该是被你们视为……走狗喽。”
“人……变成数据?”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我在这游戏中的设定都是他们来决定的,为他们服务,那和一串数据几乎没什么区别……也就带个自己的思想吧。”
“当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更好吗?”
“瞎说什么呢?活生生的人?双腿截肢,除了头其余全部瘫痪,每天感受那种麻木,死了都比这好的不止一丁半点。”
当活跃的思想被困在麻木的躯壳里,灵魂更愿意走向亡途。
郑满川很乐意变成一串数据,因为成为数据在另一个世界,他能跑,他能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是可怜的,被看作一串数据,重复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动作,他也是自私的,他只想要自己有价值为此不论其他。
顾立之此刻大脑飞速运转,他在想的东西太多了,不禁冒出冷汗。
郑满川一点一点走过去,他叹了口气道:“对你说的太多了,恩人,瞧我这对你好吧,其他人我可没有说这么多。”他突然轻敲了一下脑袋“哎呀,忘了纠正一个错误了,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异能者’,你们组织还真相信世界上有异能呢。他们可是……”郑满川话未说,突然转了一个话题,让顾立之的心堵到了嗓子眼:“来了一个……‘异能者’”
……
一男子手里拎着很多收拾好的东西,对面前的孩子说:“满川,你妈妈生病了,你在这里好好守着妈妈吧,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
“爸爸,你要去哪?”年龄尚小的郑满川问。
“满川长大不是要当天文学家研究星星吗?”爸爸拍拍儿子的头“我去给你摘星星,但是星星在遥远的天空上,路程太远了,所以你看我收拾了这么多行李。”
郑满川拉着爸爸的手:“爸爸不去了吧?妈妈不是生病了吗?我不要星星了,爸爸留下来,我们一起守着妈妈。”
爸爸不耐烦了,但仍然去哄:“满川不是要当一个男子汉吗?男子汉是可以一个人照顾妈妈的,你一定也能做到,对吧?”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很缠人,要说服他乖乖呆在这里。
“嗯……那爸爸要摘一颗最大的星星。”郑满川眼里尽是期望。
爸爸得到了回应,很快就离开了,随着门被关上,小郑满川迅速地钻进了妈妈的被子里面,露出半个脑袋。鸟儿唱着春的歌,飞在窗户边上,郑满川望向窗外,光束刺眼但又格外暖和,但是有种怪怪的气味掺和在空气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让人有点不舒服。郑满川不想再动了,贴着妈妈身侧渐渐的沉睡了过去。
而妈妈仍旧睡着,睡着……
饭店里传来颠锅勺的声音,香味也随之飘出,那部满油污的大烟筒冒着呛人的夹着香味儿的烟。在吵闹的饭店内,有一桌上有两三个人抱着乐器,他们无聊的盯着饭店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来。
“小郑!”其中卷头发的人看见饭店门口来了一个人,高兴的起身招手。
一年轻人在饭店门口听见有人叫他,随着声音扭头看见了那一桌人,连忙走过去。
“看看这一桌子菜,就等你了啊,来坐坐坐。”这卷头热情的让他坐下。
卷头拍了拍那人的肩,极为高兴的说:“这就是郑满川,咱们上次在酒吧表演大放光彩啊,功劳少不了他填的词。”
抱着吉他的人干了一杯酒,脸略微有点红,道:“这可是咱们吴哥想了几个月都填不了词的曲,他当时差点就干脆当作纯音乐了。”他手捏着小酒杯指向卷毛。
吴哥给郑满川满上酒道:“来吃吃吃。”
郑满川规规矩矩的坐着,有些拘谨,并且打量了一遍乐队成员,
“今天请你吃饭不仅是为了谢谢你填的词,更是想让你加入我们乐队。”吴哥兴致勃勃。
郑满川满腹凝问:“这……我又没有‘音乐细胞’啊。”
吴哥兴在头上,举起杯子道:“我从小就想建一支只奏自己创作的曲只唱自己创作的歌的乐队。我们几个人也都共同有一个终极目标,就是让世界都认识我们乐队。酷吧?”
郑满川有点紧张,应声到:“嗯。”
“我们乐队现在是组建初期,很多东西都不太健全,比如说名字都还没取。还有,我们也非常需要你的文采。”
“开玩笑,我哪有什么文采?我连初中都没上完。”
“那就叫天赋喽。不管怎样,我们都非常非常需要你。”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填词,也只是顺着曲子……顺出来的?”
“对,那就叫做天赋了!相信你加入我们乐队,就一定会离我们的终极目标越来越近!”
有点幼稚?郑满川是这么想的。
但是看着他们并不像开玩笑,一个个眼里有烟火,仿佛对未来有千百倍的信心,他们有一股干劲。
“好。”郑满川鬼使神差的答应了,抬起头来又打量了一遍乐队的成员。
紫头发的成员说:“好啊,现在我们乐队又多了一位新成员啦!”
几个年青人在饭菜的热气中敞开了说话,后来个个喝的脸红极了。有的开始说以后的规划,有的唱起了歌来……郑满川觉得在这个大城市中相比攒钱自己找到了更重要的事。
在夜晚的城市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街道上人来人往,郑满川穿梭在其间,越走越迷茫。停步回首望去,在人海中他看到了一个自己在那儿,于是去追,却又迷失了。他找不到自己生活的价值了,于是迷失在每天的忙忙碌碌之中。
在乐队中,他找到了……
尽管乐队总是受到一些人的鄙视与嘲讽,但成员们个个精神饱满充满活力。几年后,乐队能演出的机会越来越少,有些全身心投入乐队的人几乎断了生活来源,其家庭也出现了矛盾。最后,乐队人心不齐,濒临解散。
小巷中。
“吴哥,我快结婚了,以后是没有时间顾得上乐队的,我想……退出。”抱着吉他的年轻人说。
吴哥心头一颤,轻声说:“坚持一下吧,这几年都熬过来了,再……再坚持一下说不定成功了?”
“五年了,咱们乐队的久春到底在哪呢……”他背着吉他自顾自地走了。
紫发年轻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点了一支烟,小心翼翼的说:“吴哥……我妈病还严重着,下周还要手术,家里钱也不够了,我想找你借点钱。”
“手术费总共要多少?”吴哥没有问要借多少钱,而是问起总共的手术费。
“十万,现在才凑了一半。”他几乎是憋着哭腔说出来的,一只手颤抖地捏着烟头。
“不是个小数目啊……诶你别这样,都多大人了?”吴哥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说“五万。”
“什么?”紫发年轻人一惊。
“借你五万,什么时候还都可以。”还没等对方开口说话,吴哥道:“你也快30了,该找份稳定工作成家了……”
“我有空就在地铁站上卖唱,几个小时下来能有三四百呢,况且我也不急着结婚,主要是咱们乐队不能缺人。”他掐掉了手头的烟,勉强露出个微笑。
“算了。”吴哥望向夜晚的天空,几颗星星围着月亮闪烁。
“乐队解散了。”
接下来就是混乱的争吵声,郑满川听着烦躁,他站在巷口,背对那些争吵声。
不久之后,争吵声没了影,从巷子里面出来的只有吴哥一个人,而那个紫发的年轻人已经从另一边离开了。
郑满川不紧不慢的问:“解散了?”
“对,还有一些人不知道,回头我打电话讲一声。”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晚上有点冷啊……以前我想去往远方,可还需要油钱。”吴哥又一次抬头望着那星星,笑着说:“我要是那些星星就好了,生来就是闪耀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星辰。”
吴哥愣了一下,随后抽了一根烟,道:“你加入乐队的时候才十九岁吧,全乐队就你年龄最小,我记得你当时是在蛋糕店当学徒……”
“下个月,市里有个选拔赛,我们可以再试一试,就最后再拼一下,再拼一下!”郑满川打断了他的话。
于是,乐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为那场选拔赛不断训练。可是他们从来不知道选拔赛只是个幌子,最终的冠军已经被内定了。
当郑满川满怀希望在台下看见自己的队友们表演时,听到了后台工作人员的议论了解了内幕,顿时觉得天塌了下来,心中万千的不甘与委屈突然之间爆发出来。他疯了一般冲出了后台来到了所谓的评委席上大闹。一向不怎么说话的郑满川这个时候把他这辈子能说的脏话都吐了出来。
最终不过是像沙坑里的鱼儿打挺,无济于事。
“还是谢谢大家这么多年的陪伴了,以后如果有需要的话尽管联系。”吴哥在群里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后,背着收拾好的行李离开了那间出租屋。他仍是不愿意放弃音乐,决定一人再去拼。
之后郑满川无意间成为了“游戏漏洞”又在组织里忙碌,他倒是觉得这样也好。但是后来一次意外,郑满川在ICU里躺了几个月,等到出院时,也不过是个废人了,最后的依靠就是组织,但似乎因为他没有了价值,组织渐渐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我去给你摘星星,但是星星在遥远的天空上,路程太……”
“男子汉是可以一个人照顾妈妈的……”
“听说楼上煤气灶一直没关,等有人发现的时候,那家人的孩子昏迷,孩子他妈死了。”
“孩子的父亲啊也一直联系不上……”
“以后你就住在舅舅家了。”
“满川!你舅舅跳河了!打捞队打捞了一天了都没捞到……”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郑满川是这么想的,他望着天花板。
“我们能让你健康如初。”天花板一旁传来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