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第一次听说那个刚飞升就震惊众神的上神还是在一次酒宴上。彼时，不多不少，书瑶刚好死去一千年。跪坐在他旁边的童子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到：“天帝那边听说是为新上神亲自拟了个封号，又送了封地”然后欲言又止。

太乙譬了他一眼，“说下去”。那童子低下了头“只怕是有那方面的意思”太乙冷哼一声，顺着童子的话问下去“拟了个什么封号？”童子回答到：“璟昭”

天帝倒是看中她。

太乙其实没把这个新上神当回事，至少是在他见到她之前。毕竟他也是个老神仙了，天庭里的神其实还挺多的，长相艳丽的有，身材窈窕的也有，什么灵力高超啊，法器强悍啊，那简直一抓一大把。他真没觉得这个新上神有什么了不起。唯一能够引起他注意的也就只有天帝对她的意思。

璟昭，璟昭。

这个封号可不简单啊。

太乙忽然想到千年前死去的故人.

我睁开眼，是天庭缭绕的雾气，我身处瑶池，千年之久，终于修炼成神。那支养在南海的水仙花，里面锁着我的一缕魂，我以那只魂灵复活，以水仙花为躯体，然后修炼成神。瑶池被一道屏障护着，我平日里不出门，如今天庭里大多数神仙我都不认识。

不过和从前一样。

飞升那日，天君亲自拟了封号过来，我还觉得奇怪。现在细细想来，只怕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南海。我挥了挥袖子，一杯茶从旁边飞了过来。微抿，如今天下不太平，自从敖丙飞升上仙，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却也能够助天帝控制东海。天帝一向野心勃勃，我在天宫的那些年，过的也就是这样了。

只是哪吒，我至今还未见过他。

详云殿里，有她以为的七彩祥云，可最终等来的是他两次下凡都只为了别人。她亲手锁上了那扇大门，可还是奈不过自己，将大门的封印解开了。我仍然记着祥云殿里那棵桂花树落了开，开了又败，等了春夏秋冬，就如同凡间景德镇那般。她看不见满天祥云，也看不见海掌花未眠。最后的最后，不过是穿着一身黄色的裙子，愣愣的躺在摇椅上，原以为只是小睡一会，眼睛一闭上，却再也没有睁开

可在那之后呢，哪吒知道她死了么，会有那么一个人知道她曾经有等过多少年吗。哪吒喜欢她吗，哪怕只有片刻，有在乎过她么

“这世间所有不如意之事是否都需要天意来成全”

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她受了一身的伤，可是会有人知道吗。她一生又遭到多少人算计，父亲，婆婆，族人，谁没有算计过她呢，只怕是没有人了。她大约是最傻的了，也难怪天上的仙都不喜欢她。

书瑶地今是半神之躯，距离那场劫难为时还早，天帝看中她，心里的有什么算盘，她全部都知道。

太乙的确惊讶，一届鲛人，左右不过一千年，仙身都死了，却还是这么快就回来了。“书瑶姑娘，好久不见”他随手行礼。

其实这一次，我都不愿意与他们再有什么瓜葛了。昔日祥云殿里，我日日看着一处黑暗，时常一个人，眼睛一动不动，身体也不动躺在摇椅上，一躺就是一下午，天上的神仙不喜欢我，也不愿意同我说话。我眼睛瞎的那些日子里，也只有太乙同我说话了。他总是送我一些药。说是治眼睛的，其实我的眼睛治不好，哪怕是今日，眼睛还是不如从前。他还说要送我回南海，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回到南海了。

我冲他点了点头，我从前都是叫他仙长的，忽然要我正儿八经的叫他大名，却一下不知道叫什么。他拍了拍肚子，说让我还是唤他仙长。“仙长”我还是这样叫他。太乙同我表面上是好的，其实我知道，他曾经那些人一个样，只因我是妖，他从一开始便看不起我。我都知道的。

他一眼便看穿我是半神，我看见他嘴角勾起：“还要恭喜书瑶姑娘了。”我双手抱在一处：“仙长说笑了。”我说完这话便要走的。

“ 三太子”

我听见宫蛾唤他的名讳，整个人都僵了僵。我对他再熟悉不过，他来时有风吹过，我想要快速离去，却连脚都动不了。我早以经不愿意再见到他。哪吒应当看到我了。我最终还是不敢见他。

“书瑶”

他真的还识得我吗，我总是忍不住去想祥云阔里的事。那些希望重生又破灭的故事。

我认识哪吒可比哪吒认识我久多了

我幼时还是鲛人的时候，三百岁的那年第一次浮出水面，我以前从未见过海面的世界。我属南海鲛人，祖上四海便交好那日东海赴宴，我第一次遇见李哪吒。

那年是我第一次见到李哪吒

他穿着一身红衣裳。身上围着红天陵，哪吒应当是看到我了。我心下一惊，又潜了回去。

他是我见过长的最好看的人。海底鱼鲛人大都长的一样，我在家中行六，上头有五个哥哥，还有数不清亲戚，可他们都没有哪吒好看

哪吒是纯阳之人，他身上的阳气太重，其实并不利于修行，纯阳之人需要一个极阴之人来助他成仙。只不过碰巧，我就是那个极阴之人。我父王不喜欢我，我一出生我母亲就死了，巫贤说，我是个不祥之物。能够碰上这样的事，我父王想都不想，同李家订下了婚约。

李府才不会介议，他们的小儿子未来会要一个妖精。可惜了，我连妾都不是。

哪吒成仙的那一晚，娶了东海龙宫龙女。可龙女是妖，哪吒为了让她成仙，选择了下凡平定战乱，我那时傻，明明是我同他订下的婚约，陪他上天也应当是我。

所以我也下凡了。只不过我是渡劫，他是使命。

后来便是祥云阁了，龙女为正宫，我为妾。

但是左右便都是嫁给他了，可是我后来才知道，哪吒压跟不记得我，那一纸婚约不过是个笑话。

火尖枪对着眼睛的时候，很疼很疼。哪吒想要我的鳞片给龙女治病，据说是当时成仙时雷劫落下的病。我从那日以后便看不见了，哪吒比其实来看过我，只是后来我把他锁在门外了，他从那之后再没来过。

火尖枪浊伤了眼睛，少年心思也让她逐摸不透。

“可那时我不是妖，我也是仙啊”

我回到瑶池时碰巧又遇见了太乙。哪吒并未走在他身边。我注意到他手中拿着哪吒的混天绫。

“ 仙长”

太乙见我忙摆出笑脸，我对太乙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是金陵十二金仙之一，哪吒出生时，太乙便是他的师父。只是这时来找我，必定没有什么好事。

“姑娘”太乙仍然像从前一样唤我。我看见他将手中的混天绫递给了我“这是小徒恭喜姑娘飞升上神的一点小心意，哪吒还说…

“仙长不必再说了”我打断他，我不知道哪吒想要做什么

我只希望这一次不需同他有半点瓜葛。“往日祥云殿种种，是书瑶识不得大体，高攀了莲三太子。小命丢在了祥云殿，就当同小仙买了个教训“我顿了顿，那段时光我最不愿提起。

“小仙好不容易拣回一条命，仙长这样只怕小仙高攀不起”

太乙手上还拿着混天绫，他整个人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瑶池门口，我一支脚跨进大门，他才开口：“那场劫难要来了。”

我回过身看他：“什么”太乙的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哪吒如今是半神之躯，如果能顺利渡过此劫，那便是冠领九天唯一的战神，可若是渡不过…”我反回他：“渡不过会怎样”

这时他的目光才落到我身上“自然是魂飞自魄散，灰飞烟灭。”我心道太乙又骗我。

“ 我自出生起，便缺少一缕魂魄，几经寻找，都未曾找到”

那一年我去找天意，她告诉我，那缕魂魄就在南海。所以临死之间，我硬生生将自己作为鲛人而得以窥见的那丝天机抽了出来，终于在南海地宫里找到了那一缕魂。我一眼就认出，囚住她的是我父亲私掌的囚仙印。那缕魂倒是聪明，她躲的好极了。谁能想到南海破败不堪的地宫里，会藏着一株上古大妖的半生莲。我挥了挥袖，捏了个诀，将它隐了身形，从莲花变成了水仙花。那缕魂名为“恶”，它在半生莲内得了不死之身，几百年前，残魂与“恶”融为一体，以水仙花为躯体，这才又有了她。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他？”

北海天意说，上古有大妖名长歌。她爱上了一个神，想要成为神，与那人比肩。可是天上的神挖了她的妖丹，锁了她的琵琶骨。她被从九重天上推下，随便扔进地府，摔得粉身碎骨，最终死无全尸。

可那位上神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又能有多幸运”

那时我的眼睛不能视物，满脑子都是天意的声音。最后一刻，我听见她说

“你不会比她好到哪去的”

她没说错，我不会比长歌好到哪去。我这两辈子，大概都要落在个名为李哪吒的牢笼里。

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