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十五年:
新柳吐芽,和风微漾。十里长街,人声鼎沸。
正红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匾额,上面题写“左丞相府”。四个大字声势烜赫,彰显地位。
门口停一辆四面丝绸装裹的马车。放眼望去,这府邸院外白墙环绕,绿柳垂拂,几十间门楼,四面抄手游廊。
“小姐,快醒醒!今日可是要进宫见太皇太后的,夫人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叫她的是贴身婢女若坻,从小买来伺候她,静姝待她似姐妹,她的名字亦是小姐起的。当日年仅九岁的静姝正巧读到那篇“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又随相府侍女从“若”字,故而改之。
静姝起身,十几个丫鬟围着伺候,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失了刁蛮大小姐的脾气,倒是透露出几分温婉大家风范,不愧是上芜郡主教出来的女儿。
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以此称她不为过。
前一日她便知晓要去面见母亲的祖母,那个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年少时进宫见过几次,现下十五及笄之年,算起来倒有四五年没见了,因父亲在家里专请了私塾先生,又请了宫里的教习嬷嬷来教养,故而没有空闲荒废。
忆起大概十二三岁趁先生午睡时,用墨宝在先生脸上画了满脸胡子,撇着先生偷偷溜跑出去逛长街,硬是被父亲捉回去跪了一天一夜的家祠。听说全府上下的侍从、小厮都给派出去寻了,自此之后她便不常偷溜出府了。
太皇太后是个和蔼的老人,赏赐不少珠宝和点心给她,自然是愿意去孝敬的。母女俩到了皇宫门口,贴身侍女扶下马车。
几年没进宫了,生疏不少,宫门墙瓦倒是没什么变化,当日来的时候是冬季,皑皑白雪,如今春日里艳阳高照,百花齐放,野蝶飞舞,高楼上琉璃瓦散射的光芒刺人眼球。
太皇太后还在梳洗,一同入宫的女眷都候在外殿,她们都是圣宠官员的正妻和女儿,先前也没什么交集,今日皆奉太皇太后懿旨入宫小聚。
九酝春酒、琳琅酒盏、翡翠玉盘、琉璃挂坠、珍珠为帘......寿康宫的陈列令人叹为观止。
半个时辰后,宫人传太皇太后到,众人起身叩拜。正前缓缓走来一位衣着华贵的老人,橘黄色长衫裹身。与几年前不相上下,硬朗的很!
她的贴身嬷嬷扶着她上座,她缓缓弯下身子,手倚着座前那个金丝软玉枕,调整一个最安逸的姿势,开口问:湘湘,我的湘湘在哪里?老嬷嬷俯身向太皇太后指了指湘湘,湘湘是静姝的乳名,小时候母亲总是这么唤她,除家里人外没几个这么唤她,她倒是叫着很亲切,与小时候一样。
“快快快,快坐到我身边来。”静姝过去坐在了曾外祖母身边,那几个伺候的侍女在她桌案前夹满了佳肴。她知道台下那几个,正衣冠楚楚地看着,若是出了差错,丢的是顾家的脸,只恭敬坐下不敢多言。
太皇太后拂过静姝的秀发,端详片刻,道:“我的宝贝囡囡,都长这么大了,快让曾祖母好好瞧瞧。”静姝感觉到那几个王公贵女愤愤不平地望着自己。
那个坐在左侧第一排的老妇人敬酒示意道:“太皇太后对曾外孙女儿是疼爱的,我们菱儿听闻曾祖母睡不安稳可是做了好几日针线活才赶出这什锦软玉金丝枕,枕芯里塞满了秋菊,可是当季时早早备下的。”
这夫人说的这番话不是明里暗里说太皇太后偏心嘛,曾外孙女是坐在身边宝贝着的,曾孙女就晾在一旁。也不知道她是个直肠子还是故意这么说的,反正话音刚落,席上坐着的女眷纷纷拿帕子遮脸或是拂面,想来是都听出了笑话。
“菱儿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知道老婆子睡不好觉,急赶出个助眠的枕头,老婆子这几日用着甚好,安王妃有心了!”
太皇太后这话怼得,明里是夸赞安王妃和县主,实则暗示宫里清净不得,处处都是眼线,这都安插到寿康宫来了,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让老婆子下不来台,老婆子也不会给你们好脸色看的。旁边那位县主倒是个机灵的,已经听出话里有话,连忙扯扯母亲的衣角示意她快坐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想来真的是个无头脑的妇人。
说起安王殿下,他是太皇太后的第九个孙子,当今圣上的亲兄弟,早年间先帝驾崩,皇储未定,他本来一心想着凭自己的才能和宠爱是做得皇帝的,偏偏被太皇太后摆一道说什么先帝临终前传位皇十子萧志,现在的皇帝便名正言顺登上了帝位。安王和当今圣上那时都不在京都,被差遣外地督察盐田,忽闻噩耗跑死两匹马也没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等来的却是皇十子继位,皇九子封安亲王。安王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这道旨意,父皇生前最器重的是自己,怎么立那个碌碌无为的弟弟当皇帝。第二日便撺掇朝中大臣质疑圣意。这么大动静还是当时还是镇北将军的国舅爷周定弛带了几千御林军围大殿威吓住的。
这些年安王表面上毕恭毕敬,背地里却......现下太皇太后就剩下这两个孙子了,自然不希望手足相残,兄弟反目,故而安王在自己宫里那些个眼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管了,也管不动了。
言归正传,安王妃被女儿提醒,知道不对劲后才啼笑皆非的坐了下来,这么尴尬的气氛怎好没有人来缓解。
蓦然,殿外传报:昭阳公主到!
“彩索身轻长趁燕,红窗睡重不闻莺”说的就是她了。这个女子不同旁的女子一样毕恭毕敬的,而是踉踉跄跄的上前行礼。
“珠珠来了,快,快,快点坐到曾祖母身边来。”
她轻车熟路的上前坐下,在太皇太后面前暗送秋波。因她是宫里排行最小的,又是中宫嫡出,“珠珠”,掌上明珠,极其珍宝之意。
“都这么大了还撒娇呢,看看你顾家姐姐端庄娴静,你应该学学她。”
那个女子噘嘴瞟了一眼静姝后就端正姿态,学得有模有样的呢。十七公主萧晚卿(珠珠),当年进宫见太皇太后的时候她也在的,这么多年没见,出落得亭亭玉立。萧晚卿端起面前那盏九酝春酒,一饮而尽。
席中某夫人提议宫中歌舞一如既往,毫无新意,邀请女眷献才助兴。料想是一早便备下的游戏,她挥手示意手下人取来一叠笺纸放入四方匣内,让众人抽笺定艺。
“那就请公主先来吧!”
萧晚卿走下席面取了张笺纸----抚琴高山流水
她随即吩咐婢女取来“长相思”。长相思兮长相忆,一曲相思肝肠断。此琴原是前朝妃子妙清歌的,流芳至今。陛下宠爱嫡公主就命琴师重调音弦赐予萧晚卿。
寿康宫内,一曲高山流水,她淋漓尽致表现出潺潺流水和巍巍高山相映成趣的意境。疑是十万八千里外,月宫嫦娥抚琴击筑,虽敌不过伯牙抚琴,可她不过十余岁年纪就能有如此造诣,实属不易。
众人喝彩,几张嘴阿谀奉承不及。萧晚卿高傲姿态不予理会。
“听闻顾大人家的女公子才貌双全,不知可否赏脸献技。”
静姝笑言:“小女不才,能为太皇太后助兴也是三生有幸了。”
“湘湘,你且为我们这些看客一展身手罢。”
原是那无知妇人想挑拨离间,太皇太后不好当众驳回。眼下瞧静姝从容应对,不枉今日设宴,她的才智太皇太后已然明了。
笺纸出,上注:霓裳羽衣舞。
静姝换衣伫立大殿中央,奏乐: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裙时云亦生。
清颜白裳,三千青丝,一舞倾城,一念倾国。
不曾想她竟然能跳霓裳羽衣舞,舞似凌波人若仙。美哉美哉!
席中一片寂寥,无人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