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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是否能重圆9

最后一场寒风过境

第九章

苏卿卿的归来,像一束微弱的光,试图穿透厉行川内心厚重的阴霾。

然而,这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在某些时候,加剧了他的惶恐。

他内心深处根植了一个顽固的念头:苏卿卿的留下,是出于怜悯、责任,或者是为了孩子,而绝非因为他本身。

他害怕自己任何一丝的“不好”,都会成为压垮这脆弱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再次决绝离开。

因此,他开始了一场与自己身体真实的痛苦和虚弱对抗,努力在苏卿卿面前维持一个“正常”的、至少不会“惹人厌烦”的假象。

厉行川学会了隐藏。

产后气血两虚,加上抑郁导致的食欲不振和失眠,让他时常感到头晕目眩,脚下发软。有时只是从床边走到浴室几步路的距离,眼前都会阵阵发黑。

但他会立刻扶住墙壁,紧闭双眼,深呼吸,强迫自己站稳,等到那阵眩晕过去,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

在苏卿卿面前,他尽量放缓动作,避免突然起身或转身,生怕暴露出一丝摇晃。

剖宫产的伤口在阴雨天或他疲惫时会隐隐作痛,腰骶部也因为孕期和生产承受的压力而持续酸胀。

厉行川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因为这些不适而下意识地蹙眉或用手按压。

他学会了挺直背脊,哪怕肌肉在抗议;他习惯了在坐下或起身时,借助手臂的力量,让动作看起来流畅自然,掩饰腹部核心的无力。

那次在苏卿卿面前发作的心悸,成了他新的噩梦。

他无比恐惧那种心脏失控的感觉再次在她面前上演。

每当感到心跳异常,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漏拍,他都会立刻寻找借口离开,去书房拿东西、去倒水、或者说想去看看孩子——总之,要躲到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平复,直到确认脸色没有异常,心跳恢复平稳,才敢再次出现。

他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几乎像个影子。话很少,动作轻缓,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苏卿卿起初觉得,这或许是他抑郁状态的一种表现,是情绪低落使然。

她耐心地陪伴,温柔地说话,期待着他能慢慢打开心扉。

然而,真相总会在不经意间,撕开精心伪装的平静。

第一次,是在厨房。

苏卿卿正在准备晚餐,厉行川走进来想帮她拿碗筷。

他伸手去够橱柜上层的消毒碗柜,那是一个需要稍微踮脚并伸展手臂的动作。就在他用力的一瞬间,或许是牵拉到了腹部的肌肉,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深处窜起,伴随着熟悉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他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手指没能抓住碗柜边缘,反而带倒了旁边放着的一个玻璃调料瓶。

“哐当——!” 瓶子摔在地上,碎裂开来,酱汁四溅。

苏卿卿闻声回头,看到厉行川单手死死撑着料理台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脸色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呼吸又急又浅。

“行川!” 苏卿卿吓得丢下锅铲冲过去扶住他。

厉行川在她触碰到自己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急于辩解的神色,几乎是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拿稳……我没事,真的没事……” 他试图站直,证明自己“没问题”,但那虚浮的脚步和依旧惨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苏卿卿看着他急于掩饰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第二次,更令人心惊胆战。

那天傍晚,苏卿卿抱着孩子在客厅落地窗边看夕阳,厉行川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们。

画面看起来甚至有些温馨。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苏卿卿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偶尔抬头看向厉行川,想与他分享这一刻。

然而,就在她再次抬头时,发现厉行川的脸色非常不对劲。

他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紧锁,双眼失焦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艰难地喘息,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正一点点向旁边滑倒。

“行川!” 苏卿卿失声惊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把孩子塞到旁边月嫂怀里,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在她扶住他下滑的身体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衬衫下的身体冰冷而湿漉,全是冷汗。

他眼神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困难,只是凭着本能,用微弱的气音重复着,“没事……晕一下……就好了……”

苏卿卿紧紧抱着他冰凉的身体,感受着他微弱的挣扎和那明显异常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这绝不是简单的“头晕”!

她强行将他扶到床上躺下,不顾他微弱的反对,立刻打电话叫来了家庭医生。

医生仔细检查后,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强打精神、试图表示自己“还好”的厉行川,又看向脸色苍白的苏卿卿,叹了口气,最终选择如实相告,“厉先生,您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虚弱,产后恢复本身就需要时间和营养,但您长期情绪低落、失眠、食欲不振,这严重损耗了您的元气。气血两虚,中气下陷,所以才会频繁头晕、乏力、甚至晕厥,心悸也和身体过度虚弱、神经调节紊乱有关,再加上……”

医生顿了顿,“生产本身对身体就是一次巨大的创伤和消耗,尤其是您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损伤更大,现在看起来,那场生产,几乎是把您的身体……掏空了。”

“掏空了”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苏卿卿的心上。

她看着床上那个紧闭着双眼,睫毛因为医生的话而剧烈颤抖,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呻吟一声的男人,一股混合着心痛、懊悔和恐惧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了。

厉行川不是“作”,不是“装”。

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全部力气,勉强支撑着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

而他之前所有的掩饰和隐藏,不过是源于内心深处,那害怕再次被她厌弃的、巨大的恐惧和卑微。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惩罚一个冷漠的工作狂,却不知道,她差点亲手毁掉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为她孕育了孩子、并且依旧深爱着她的男人。

苏卿卿慢慢走到床边,伸出手,不是去质问,也不是去安抚,而是轻轻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握住了厉行川那隻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你别装了”,也没有说“我会陪着你”这类空洞的话。

她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通过这接触,传递给他一点力量和温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厉行川,从明天开始,你必须听医生的,好好吃饭,按时吃药,配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