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星星五岁生日派对后的夜晚,家里还残留着蛋糕的甜香和彩带的缤纷。
客厅地板上散落着玩具和包装纸,气球在天花板下微微飘荡。
星星已经在儿童房睡熟了,怀里抱着今天收到的生日礼物——一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星空投影灯。
睡前她坚持要开着,此刻房间里旋转着缓慢流动的银河,墙上是柔和的星点。
张允端和覃情在阳台上。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拂过阳台上的绿植,叶片轻轻作响,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蜿蜒如地上的星河。
他们并肩坐在藤编吊椅里,吊椅缓缓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覃情手里端着两杯花草茶,递给张允端一杯,“累了吧?今天星星太兴奋了。”
“还好。”张允端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他看着杯子里漂浮的金盏花和洋甘菊,深深吸了口气。
该说了。
这个决定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从星星出生那天起,从看到覃情抱着女儿流泪的那一刻起,从每一个清晨醒来确认她还在身边的时刻起。
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分享,需要让覃情知道——
但他必须谨慎。
“情情,”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覃情转头看他。
阳台的壁灯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明亮而专注。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张允端握紧了茶杯。
陶瓷的温度提醒他这是现实,不是梦境,覃情的手就在旁边,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温暖,掌心有常年做咖啡留下的薄茧。
“你还记得吗?蜜月前,我突然坚持改行程,突然学急救,突然变得……特别紧张你。”
覃情点点头,“当然记得,你说做了个噩梦,而且后来还应验了。”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张允端深吸一口气,“那是一个很长、很真实、真实到可怕的梦,在梦里,我们按照原计划去了,然后发生了意外……我失去了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夜晚安静的空气里。
覃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梦里的细节太清晰了,”张允端继续,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却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我记得石头滚落的声音,记得你推开我的力道,记得血的颜色……记得救护车的鸣笛,记得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医生告诉我你走了的时候,世界崩塌的声音。”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是伪装,是真实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即使知道现在是安全的,即使知道覃情就在身边,回忆那些画面——或者说,前世的记忆——依然让他呼吸困难。
“允端……”覃情轻声唤他,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我醒来的时候,”张允端转回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你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胸口起伏,我摸了你的脸,是温的;听了你的心跳,是实的,但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冲进浴室用冷水洗脸,掐自己,看日期——我用了整整三天,才真的相信,那只是个梦。”
“所以你改了蜜月计划。”覃情轻声说。
“嗯,我不敢去山区,一点风险都不敢冒。我学急救,因为我梦里自己什么都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顿住,摇摇头,“我开始格外珍惜每一天,因为梦里失去过一次,才知道拥有是多么珍贵。”
覃情静静听着。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人眼中深沉的、她从未完全理解的痛楚。
“难怪,”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难怪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好像下一秒我就会消失,难怪你总是不自觉地确认我在哪里,难怪星星出生那天,你在产房里抓着我的手说‘这次你在了’星星满月拍的全家福你要说,‘这次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