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亡的感觉是有重量的。
张允端清楚地记得——冰冷,黑暗,像是沉入没有尽头的深海。
不是水的包围,而是一种更稠密、更窒息的物质,从每一个毛孔挤压进来,把灵魂从躯壳里一丝丝剥离。
然后他听到了星星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似的,“爸爸,我的婚礼就要开始了,你还不醒过来吗?”
他努力想睁开眼,想看看女儿穿着婚纱的样子,想再看看二十多岁的覃情穿着婚纱的模样。
但眼皮沉重得像焊死了,只有星星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嗡鸣,再归于虚无。
结束了。
他模糊地想,算了——
终于可以去见覃情了。
然而——
痛。
不是灵魂剥离的痛,是实实在在的、生理性的头痛,像是有人用钝器在他太阳穴上反复敲击。
张允端猛地吸进一口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他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白。
天花板。
自家卧室的天花板。
那盏覃情亲手挑的水晶吊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僵硬地躺着,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地方——临终前他住在医院的VIP病房,天花板是冷白色的,带着医用灯轨。
而这里……
他的嗅觉先于意识苏醒。
柑橘调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属于覃情身体的暖香。
那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在每个思念成疾的深夜里,他都要抱着她用过的枕头才能入睡。
张允端极其缓慢地、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般,转动脖颈。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覃情睡在他身边。
不是照片,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温热的、呼吸均匀的覃情。
她侧躺着,面向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胸口。
晨光勾勒出她脸颊柔和的线条,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发出极轻的呼吸声。
张允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她,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一眨眼,这幻象就会消失。
就像过去二十五里,无数次在午夜惊醒时,以为她还躺在身边,伸手一摸却只有冰凉的床单。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覃情没有消失。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搭在他胸前的手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张允端的手开始颤抖,他试着抬起手,动作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指尖终于触碰到覃情的脸颊——温软的,有弹性的,带着活人的体温。
不是梦。
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种,一触即碎的梦。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轮廓移动,轻轻描摹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当感受到她呼出的温暖气息拂过手指时,张允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猛地收回手,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腕。
疼。
尖锐的、明确的疼。
皮肤上留下清晰的齿痕,泛着白,然后慢慢变红。
不是梦?
不是梦!
不是梦。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得颅骨都在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