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寒风过境40

第四十章

汪慈宁这天提议回他们的母校去走走。

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卷着满校的银杏叶簌簌落。

江禾站在当年常去的那条林荫道上，仰头看枝桠间漏下的碎金似的阳光——叶儿黄得透亮，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飘，有一片擦着他鼻尖落了，他下意识抬手去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江禾。”

他转过身时，还没来得及笑问“怎么了”，脚步先顿住了。

他看到汪慈宁单膝跪在有着银杏叶的地上，衬得那身米白色大衣格外干净。

她正低着头，手指有些发颤地从挎包里掏东西，动作慢，却稳当，片刻后，一个深棕色的小绒盒被她捧在手心。

“江禾，这是你同意我们交往的第777天。”

这次声音比刚才沉些，带着点不易察的紧张，指腹按在绒盒搭扣上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盒里躺着枚素圈银戒，在碎光里闪着温温的光。

“愿意嫁给我吗？”

江禾的呼吸像是被风噎住了。他望着那枚戒指，眼前却莫名晃过另一个画面：在他读大学的最后一年，章妍在图书馆也举着枚镶钻的戒指笑盈盈地凑过来，说“江禾，我们结婚吧，我给你一个家”。

那时他信了，以为握住的是稳稳的幸福，他终于有家了。

可后来呢？后来的争吵、冷战还有拳脚，那些被摔碎的承诺，像冰碴子似的扎进心里，到现在碰一下都泛着疼。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一时没应声，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紧了。

有一片金灿灿的银杏叶落在汪慈宁的头顶，她却像没察觉，就那么跪着望他，眼里的光从最初的期待，慢慢染了点惶然。

“是不是太突然了？”汪慈宁先动了。

她大概是瞧见了他眼底那抹没藏住的迟疑，眉心轻轻蹙了下，没等江禾说什么，已经撑着地面要站起来，另一只手忙忙去合戒指盒。

“对不起江禾，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我就是太喜欢你了……没想吓着你——”

她的膝盖从地上离开，手刚碰到盒盖，腕子忽然被轻轻攥住了。

是江禾。

他站得离她很近了，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刮走，“你会变吗？”

汪慈宁愣了愣，随即就懂了。她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忽然揪着疼——

他不是不愿，是怕了。

这两年多她一直知道他心里有道坎，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敢催，不敢逼。

原以为时间足够久，他慢慢松快些了，却忘了那道坎是被实实在在伤过的，碰一下都要怯。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上去，暖烘烘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不会。”

风又起了，吹得她侧面的长发轻轻飘起来，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尖，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江禾，我保证，只要你还愿意在我身边，我就会永远对你好。敬你，爱你，尊重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却带着沉甸甸的恳切，“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家，好不好？”

不是“给你一个家”，是“给我一个家”。

江禾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望着汪慈宁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全是他，没有半分敷衍，也没有半分勉强。

没有给他施加压力，好像即便他不愿意，汪慈宁也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这两年的日子忽然就清晰起来：是他失眠时她默默递来的温牛奶，是他不愿提过去时她从不多问的体贴，是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时，她总悄悄放慢半步的迁就……克制，却又那样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汪慈宁眼里的光都快淡下去了，才缓缓松开攥着她腕子的手。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汪慈宁，”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释然，“请让我最后相信一次爱情和婚姻。”

他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弯了弯唇角，像落下了最后一颗定音的石子，“我愿意嫁给你。”

汪慈宁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猛地红了眼眶。

她忙低下头去拿戒指，指尖还是抖，却比刚才稳多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素圈银戒套进他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是前些日子，她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量了他的指围做的。

戴上戒指的那一刻，风忽然停了。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悠悠落下来，正好落在江禾戴着戒指的手上，叶边蹭着冰凉的银戒，竟生出几分软乎乎的暖。

汪慈宁将这片叶子小心地放进手机壳里，终于站起身，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她抱得很轻，却又很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点想哭，“江禾，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江禾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抬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冰凉的，却又好像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一点点熨帖了心里那块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