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昏暗的街道上祁琛身穿黑色卫衣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他在两点二十分从梦里醒来,在两点四十分出门。
祁琛将口罩戴上,凌晨有些寒冷的风让他也清醒了几分。
醒来时,祁琛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他略茫然地在沙发上坐好,拿起手机。
02:21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头发,站起身倒了一杯冷水。拿起杯子咽下水时,才找到了真切的存在感。
梦到的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陈晓丽。
那年高二,祁琛应陈晓丽要求回了家,她站在祁琛对面,又像是站在道德的最高处,家庭受害者的位置。
“小琛,来,坐下。”
陈晓丽见祁琛回来,坐回沙发上。
祁琛坐在了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将书包放了下来。
“妈,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晓丽对上祁琛的视线,说:“小琛,去美国吧。”
祁琛一顿,反应过来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她接着说:“我没办法接受,我也不可能接受。”
陈晓丽轻叹一口气,脸上出现了几滴泪水,她擦干眼泪,看向祁琛。
“小琛...别和个男孩在一起,行吗?”
祁琛什么也没说,陈晓丽带着乞求的眼神盯着他,等待回答。
沉默一阵,祁琛开口道:“妈,我没办法答应你。你和李叔安心在一起吧,没必要管我了。”
“祁琛!”
陈晓丽有些急了,语气也变得逼迫起来。
“你非要成为那么恶心的人吗?”
祁琛轻笑道:“恶心?怎样算恶心?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垃圾踢来踢去算不算恶心?”
她怔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跟他不可能有结果的,你们不过只是新鲜感!小琛,别耗了成吗?”
祁琛垂下头,说:“我知道,你不用说,雨不可能一直下,他也不可能永远陪着我,及时雨也不行。”
“但我也知道,除了他,谁也不行了。我之后也不会再找别人。”
“这个年纪你想要什么真心什么喜欢?什么非他不可!”
祁琛沉默地看着地面,说:“不是已经打算把我扔给祁海峰了吗,我,和你还有关系吗。”
陈晓丽反驳的话还是哽在喉间。
“祁琛...妈妈这一辈子,也没做个好母亲...但妈妈在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啊,你这个年纪,懵懂无知,能知道些什么?听妈妈的,好吗?”
陈晓丽确实不算一个好母亲,在祁琛小时候,她也只是把他扔在小姨家,晚上接回去。 后来祁琛慢慢长大,她更是索性走了,平常打钱让祁琛自己生活,几年才回来一次。她也认识了一个姓李的男人
她等着祁琛回答,但看着祁琛垂下的头又继续说道:“小琛,是不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你学坏了?妈妈是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别这样报复妈妈,我也在努力弥补,为你选择最好的结局啊。”
祁琛停了几分钟才开口说:“是啊,你们对不起我。但是我不要你们的弥补了成吗,我只要他我只想要他!”
“您说您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我觉得您好极了。您让我像野草一样肆意生长,但我还是让一片草地变成了荒野。或许是我的问题。”
“妈,荒野就是荒野,变成花园需要一场雨。但是雨终究会停,这个道理我懂。”
陈晓丽有些变尖的声调对祁琛说:“你懂你为什么.......”
陈晓丽没说下去,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祁琛的意思。
那片荒野没有雨水将永远是荒野
所以荒野要争取的,是让那场雨下的再久一点
但久是多久,祁琛终究是人不是荒野,人会索取更多,贪婪地不想结束。
所以她并不想承认,她深知自己不能答应这个要求。
荒野什么的,雨水什么的,不过是青春期的美好幻想。
“你一定是在报复妈妈对不对?妈妈错了,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孩子......”
祁琛打断她。
“这不是报复,不是学坏。是最真诚的选择,最心甘情愿的奔赴。”
“给我一年,我为我的结局努力一次。”
祁琛没把这当一辈子,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想接触‘一辈子’这个沉重的词语。
他不是受不了陈晓丽的逼迫而妥协,只是给自己的懦弱找个理由。
“小琛,铁了心是么。”
祁琛没回答。
陈晓丽跌坐在沙发上,
她到底是心软了,有可能是出于这么多年的愧疚,她同意了。
最后陈晓丽嘱咐了他几句,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祁琛在门口看着陈晓丽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天阳光正好,陈晓丽走向那光芒,阳光打在她身上。而祁琛站在阴影下目送她离开。
不知不觉,此时祁琛走到了林澍工作的律所附近。这个律所知名度在附近挺高,业务能力强,和他们警局也熟。但他在以前刚来的时候大多都是跟着老赵东跑西跑,还真就这么巧,之前他们的生活仿佛就是交错的。如同以往六年,他们的世界里,终是缺了对方的位子。那个位子似乎为对方预留着,又似乎在表面的遗忘。
“喵喵喵,胖子,胖子。”
一片寂静中掺杂了几句人声,显得异常突兀。
祁琛顺着声音向前走了几步,一个身着白色卫衣的男孩蹲着身子在一条巷子里呼唤着远处的流浪猫。
许是祁琛脚步声太轻,那位少年并未察觉身后一米多的距离外站着一个人。
他呼唤的猫在距离他几米处的地方扭头朝这儿看来,那人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向那只猫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猫粮。
“大胖,来。”
他的声音带着些寒气,却又让祁琛感觉到了深切的熟悉感。
“林..."
正抚摸着"大胖"的那人呼吸似乎都停了一下,那只手也僵硬的收了回来。
祁琛说完“林”也是突然哽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间似乎暂停了许久,祁琛才叹口气,看着那人有些僵硬的背影重新开口道:"林澍。”
他缓缓地站起来,却没有转过身去。如果是以前,林澍应该会转身给祁琛一个拥抱,在他耳边说着近些日子的日常。而祁琛会安静地听着那些话笑,很温柔的笑。
可是六年后的他们,或许只能这样。不是说再见的尴尬,也不是过了六年淡了。而是面对彼时旧人,不知该以怎样的身份谈话,也不知该如何再奔赴向对方。林澍以前总是没心没肺的想,分别许久,为什么总是会说些无关重逢分别的话。
但今天他好像懂了,是不敢,不敢问,也不敢提及,也没办法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或许只能模仿以前的样子,仿佛这些年他们从未分开过那样。
“今天...”林澍低着头轻笑一声,又说:“都没有好好说一句话你就走了。明天,走下程序吗警官。"
林澍没有喊”企鹅“,也没有转过身去。是过了六年,林澍给两人的距离。在警局,他无意识地喊了企鹅,冲动地拦下了他。褪去这份无厘头的冲动,在两人之间,林澍退了一步。
”嗯。“
时间在祁琛话音落下后插入了一段无声的沉默。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舞动,云层还在飘。并不会为了哪段荒唐的羁绊停下脚步,所以他们没办法忽略那六年的变化。
祁琛看着林澍的背影,仿佛有再见的无数话要说,又在无言中结束。
就这样吧,也,不想怎么样了。我们之间有太多问题,放手比相互试探相互磨合相互拖着彼此,要轻松的多。
他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祁琛笑了笑,退后一步,说:“林澍,我不想耗着你了。”
林澍听后有那么一瞬恍惚,又低下头,盯着地面,泪水突然就无意识地开始流,掉到地面上。
祁琛站在那,又似乎已然退了好远。不再前进,那是他的选择。
“企鹅...”林澍喃喃道:“企鹅...”
转过身,跑过去。
带着少年心性抱过来。
祁琛愣愣地环住他,又轻轻地用手摸着他的头表示安慰。
如果要结束,就放肆一回。
反正,就这一回了。
“我草你大爷祁琛...混蛋...”
就当作没发生吧
如果没办法了的话
“嗯。”
两人留给对方最后的距离。
“林澍。”
是以友情之名的怀抱。
“再见。”
六年对于这段羁绊的无措,在远离喧嚣的这个夜晚告别。谁也没有说“分手”,许是他们独有的默契。
荒野独有的及时雨停下了,花园也无法再被点亮。
林澍慢慢松开了祁琛,低着头轻笑道:“再见。“还是没有勇气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且也不知道是哪种情绪支撑着他,似乎也算是轻松地告别了。而祁琛的手凭着本能的接触也变的僵硬。长达六年的分别,这段情感有了太多不确定,放手变的简单又沉重。
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道路。
而那晚的他们,又是谁也没有勇气回头。
回家的这段路林澍走得漫长又急促,高中的过往与现在的一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似乎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又将那三年过了一遍,脑海里关于祁琛的种种挥之不去。
彻底放手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又突然炸出来,搅得林澍这一路上懵懵懂懂 。回过神 他已然坐在了自家的沙发上。
少年人的喜欢总也想不长久,看似美好,却总也坚持不了。毕竟人生太长了,一辈子太长了,不确定性太多了。但又因为太喜欢,明明有着理智的考虑,却也不受控制地陷了进去,贪婪地不想结束。
林澍本就是喜欢的情感一上头,便就铁了心的要跟他在一起。高中那会儿,他也没多矫情地想前想后,只知道他就是喜欢祁琛,很喜欢,喜欢到想就这么一辈子和他在一块儿。可是一辈子太长了,两人心知肚明。林澍本就是少年人来得匆忙的喜欢,却爱上了。到最后,怎么也出不来。
林澍无力地从沙发上起来,可能是起来地太快,又或许是脑子太懵。林澍跌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他突然就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林澍此时太想让祁琛扶他起来,除了他,谁也不行。或许他也不明白,高中青涩的喜欢,怎么就支撑了六年依然在脑海里回荡着那个人的身影。他可以坦诚地告诉所有人,他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孩叫祁琛,喜欢了很多年,喜欢到,这辈子只想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没办法和自己和解,没办法和自己坦诚。林澍自以为他放下了,平淡且轻松。却总也骗不过自己,只是迈不出那一步,所以总也无法承认自己还是爱着他,无法和内心里执拗的林澍和解。
他一直爱他,无论是这六年还是彼时三年,一直。
林澍突然感觉有点累,却没有困意。也不知何时,他突然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好像在这六年,林澍经历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企鹅”安静地趴在卧室,林澍在客厅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从“企鹅”这里开始,他就已经骗不了自己了啊。
林澍之前没怎么哭过,和祁琛在一起后倒是经常红眼眶,磨合的过程有些漫长有些难熬。他离开后,林澍总有那么几个夜晚异常想他,最后往往是倔强地哭了好久。
室内的灯光有些暗,林澍的影子被模糊了轮廓。他将一条曲着的腿伸直,微微闭上眼睛。
只是彼此的问题,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恶意有多大。
他们都在彼此折腾,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信心确定对方,是虚假的分离,还是诚心的抉择。只是因为六年太长,他们之前的情感太脆弱,经不起对方的不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