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襄三十八年初秋,铜台边关外的戈壁滩尚残留着风沙肆虐后的荒芜,漫地黄沙卷着细碎砾石,被落日熔金般的霞光铺得一望无际。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截杀刚刚落幕,满地散落着北凛斥候丢弃的兵刃,断裂的箭杆半埋沙土,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衬得周遭愈发苍凉沉寂。
慕容如玉一身素色骑装,回想起一年前原本随外祖父一同出边关巡猎,途中贪玩脱离随行卫队,孤身追着一尾白狐深入戈壁腹地,不曾想撞上潜伏在此处劫掠的北凛散兵。刀光剑影扑面而来的刹那,她本以为此番定然难逃一劫,闭紧双眼等候危难降临,却有一道玄色身影策马冲破烟尘,一柄长枪横扫四方,不过片刻便杀退一众敌寇。
那人便是沈烬。彼时他尚且不知自己真正的血脉身世,只以戍边小将的身份驻守边境,恰巧巡查草场途经此地,撞见郡主身陷险境,不假思索便单骑赴救。他勒马立于风沙之中,脊背挺拔如戈壁孤峰,长枪斜垂在地,刀尖滴落零星血渍,垂眸看向惊魂未定的慕容如玉时,眼底褪去对敌的凛冽,只剩几分温和稳妥。
慕容如玉攥紧衣襟,指尖止不住地发颤,方才直面刀刃的恐惧还牢牢攫住心神。她抬眼望向救下自己的少年,看清他饱经风沙打磨的眉眼,下颌线条硬朗,一身洗得发白的戍边劲装沾满尘土,却丝毫无损一身凛然风骨。少女心底悄然漾开异样涟漪,慌忙取下腰间一块雕琢玉兰纹样的暖玉,双手递到沈烬面前,以此答谢救命之恩。
沈烬推辞几番,拗不过郡主一片诚意,只好小心将玉收入怀中。周遭远处传来卫队寻来的马蹄声响,人声渐近,二人都知晓此番仓促相逢,并无多余叙旧的机缘。一边是北襄金枝玉叶的郡主,需即刻跟随队伍折返王城深宫;一边是驻守边疆的无名小将,尚有巡防军务在身,边关法度森严,不容二人久留闲谈。
“郡主前路珍重,戈壁多险,往后切莫独自离队远行。”沈烬拱手躬身,声音被呼啸风沙吹得微微发飘,字句却满是恳切叮嘱。
慕容如玉轻轻颔首,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将军保重,但愿他日尚有重逢之机。”
话音落,随行侍女匆匆上前搀扶她登车,马车轱辘碾过黄沙,朝着王城方向缓缓驶去。慕容如玉掀起车帘一角,久久望向那道立在风沙里的玄色身影,直至戈壁轮廓模糊,再也看不清分毫,才怅然放下帘幕。沈烬伫立原地,目送车马彻底消失在地平线,怀中温润玉块贴着心口,久久未曾挪动脚步,直至夜色漫过戈壁,才翻身上马回归戍边营寨。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戈壁短暂相逢过后,一场颠覆沈烬一生的身世变故,正在悄然袭来。
不过半月,朔离部族使者千里奔赴北襄边境军营,带来尘封十余年的往事真相。原来沈烬本是朔离王族血脉,真名朔离烬,乃是当年战乱失散、流落中原边境的朔离王子。早年朔离内部王权争斗,他尚在襁褓之中便被忠心侍从带出王宫,辗转流落北襄边关,阴差阳错以沈烬之名从军戍边,全然遗忘王族过往。如今老可汗病重,部族遍寻失踪多年的嫡王子,终于查到他的下落。
一纸身世真相,击碎了沈烬多年平静的戍边生涯。一边是他驻守多年、留有相遇温存的北襄疆土,是戈壁之下与慕容如玉仓促相逢的记忆;一边是血脉相连、等待他归位执掌的朔离部族,是生养他的故土山河。几番辗转思量,他终究无法割舍与生俱来的王族责任,只能收拾简单行囊,辞别边关营寨,跟随朔离使者踏上返回朔离王庭的路途。
重回朔离之后,沈烬,也就是朔离烬,顺理成章接手部族兵权,辅佐老可汗打理全境事务。他自小在北襄长大,熟知两邦边境地貌、兵力布防,更亲眼见过北襄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心中始终不愿掀起战火,令两地生灵惨遭流离。彼时朔离朝堂之上,一众王公权贵野心勃勃,频频怂恿可汗调集兵马,联合北凛一同侵扰北襄边城,掠夺草场与粮秣,满朝文武皆主战,唯有朔离烬一人独持反对意见。
他数次入宫觐见可汗,言辞恳切地劝谏,细数边境开战的万般祸患:一旦两邦交恶,戈壁之上牧民流离,将士白骨埋沙,无论朔离还是北襄,都将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他主张与北襄互通商贸,以草场牛羊交换中原丝帛粮食,以和平盟约维系边境安稳。
可年老的可汗早已被扩张的野心蒙蔽双眼,又受主战王公日日撺掇,心中渐渐对屡次忤逆自己的嫡子生出猜忌。旁人趁机不断进献谗言,诬陷朔离烬久居北襄,心向中原,早已背弃朔离王族,暗中私通北襄皇室,一心阻碍部族扩张大计。可汗疑心日渐深重,对他日渐冷淡疏远,处处设防制衡,不再全然信任。
朔离烬身处王庭漩涡之中,左右为难,一边是执意开战的王族,一边是不愿血染河山的本心,日夜煎熬。每当夜深人静,王庭帐外风沙呼啸,他总会摸出怀中那块慕容如玉赠予的玉兰暖玉,摩挲玉上细腻纹路,戈壁初见的画面一遍遍浮现在眼前。王城深宫的少女,成了他困于王族纷争里,唯一柔软的念想。
而千里之外的北襄皇城,东昭宫旁的郡主居所,慕容如玉亦日日被当日戈壁相遇的记忆萦绕心头。
重回深宫之后,日子再度恢复往日一成不变的枯燥。每日不过是跟着宫中女官研习诗书女工,参与宗室宴会请安,高墙琉璃瓦隔绝了大漠长风,也隔绝了世间所有鲜活热闹。周遭往来之人,皆是趋奉皇室、满口客套的王公子弟,言行规矩刻板,满心皆是朝堂权柄算计,无一人如戈壁那位戍边小将一般,坦荡赤诚,愿舍身护她于危难。
闲暇无事之时,她总爱独自倚靠庭院海棠树下,望着天边流云,一遍遍回想那日戈壁险境。利刃袭来的恐慌、少年持枪护在身前的安稳、风沙里仓促道别时寥寥几句叮嘱,点点滴滴清晰如昨日。她也曾悄悄向边关往来的内侍打探沈烬的消息,起初只听闻他依旧驻守边境,心中稍稍安定,可没过多久,边关传来消息,说那位姓沈的戍边小将离奇消失,军营之中再无此人踪迹。
音讯断绝,再无半分关于他的线索。慕容如玉心中满是空落落的怅然,却身为郡主,受深宫礼制束缚,无法私自远赴边关寻访,只能将这份藏在心底的惦念,悄悄压下。
宫中时常举办赏花宴、诗会,世家少年郎纷纷前来示好,帝王亦曾有心为她挑选适配的世家夫婿,可无论何人登门,慕容如玉心中始终难生半分欢喜。旁人只道她性子清冷,不喜应酬,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被戈壁风沙里那道玄色身影占满,那段遇险被救的记忆,是沉闷深宫岁月里唯一鲜活明亮的光,任凭时光流转,怎么也无法忘怀。
朔离王庭的王子困于王族猜忌与战火纷争,日日摩挲一块玉兰暖玉,遥望南方北襄疆土;北襄深宫的郡主困于高墙礼教与无尽孤寂,年年追忆戈壁救命青年,空留一场仓促别离的遗憾。一道边境,两重山河,一场短暂相逢,将两人的心事牢牢牵绊,此后岁月,各自浮沉,唯有那日戈壁相遇的片段,支撑着彼此遥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