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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最终章两心互赴,渐消山海隔阂

纵有南风起,陌上烟如玉之南风与如玉

北襄三十八年暮春,宗室王府揽兰院的红烛喜气尚未褪尽,亦瑶乡君与西陵屿川的婚后岁月,便在彼此迁就、相互奔赴里缓缓铺展。世人皆道他们是帝王为稳固北疆定下的政治联姻,隔着中原深宫与西陵大漠的天差地别,风俗迥异,心性相远,往后定然只剩相敬如宾的客套,难有真正交心的温情。可无人知晓,新婚过后,二人皆放下自身原本的习惯,主动俯身走入对方的世界,以日复一日的用心,一点点消融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山海隔阂。

亦瑶自幼长于北襄深宫,自幼浸在中原诗书礼教之中,眼底所见是雕梁画栋、烟柳亭台,指尖所触是锦缎绣品、笔墨纸砚,对千里之外风沙漫天的西陵草原,此前只在舆图与书卷之中窥见只言片语。大婚那日,她瞧见西陵屿川一身草原样式的窄袖劲装,听他随口说起大漠冬日寒风如刀,盛夏烈日灼人,牧民常年奔走于草场,厚重繁复的中原广袖罗裙根本无法适应塞外气候,心底便悄悄记下一桩心事。

新婚第三日,宗室女眷送来的各式华美绫罗还堆满妆台,亦瑶已然遣侍女寻来内务府存放的西陵风俗古籍,又托入宫办事的内侍,寻常年往来西陵与王城的商旅,借来全套西陵文字书卷。白日里宗室请安、应酬访客占去大半时辰,她便挤出破晓与深夜的空余时光,苦学西陵语言。

清晨天光微亮,院内海棠还凝着夜露,她便独自坐在窗前梨花木案前,摊开写满西陵文字的麻纸,逐字逐句标注中原读音,一遍遍地低声诵读。西陵语发音粗犷直白,与婉转柔缓的北襄官话截然不同,许多拗口音节,她练得口舌发酸,依旧不肯停歇。侍女心疼乡君熬夜伤身,劝她不必如此费心,殿下久居王城,早已通晓中原言语,无需乡君苦学异族文字。亦瑶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纸上陌生字符,柔声言道:“屿川身兼西陵亲王,日后总要时常返回草原,与各部牧民、王公议事。我若通晓西陵语,随他同往大漠之时,不必事事依赖旁人转述,方能真正懂他故土山河,不至于始终做个局外人。”

除却文字言语,她更是细细翻阅记载西陵风俗的手记,一字一句记下草原待客礼仪、婚丧习俗、牧民日常起居的规矩。知晓西陵人敬重天地长风,待客以牛羊奶酒为尊,逢节庆需着窄短合身的毡袍,便寻来厚实柔软的羊毛料子、耐磨的粗棉布,搬来绣架针线,亲手缝制适配大漠气候的衣衫。

中原闺阁女子惯于绣繁复花鸟云纹,可她为西陵屿川缝制的衣袍,尽数摒弃累赘广袖,裁成草原盛行的窄袖款式,腰间加束耐磨布带,夹层里细细铺一层松软羊毛,抵御塞外凛冽寒风。灯下缝制之时,银针时常戳破指尖,渗出细小血珠,她只用丝帕轻轻拭去,稍作包扎便继续动手。一件件毡袍、内衬、护腕在她手下成型,针脚细密规整,衣摆边角还悄悄绣上细小兰草纹样——那是她自小喜爱的花,将自己的心意藏进适配他故土的衣物之中。

每当西陵屿川处理完御前行走的公务回府,总能看见亦瑶埋首书卷或是静坐刺绣的身影。案上摊着标注满笔记的西陵书卷,一旁堆叠着数件崭新草原衣袍,边角尚且带着针线余温。他望着灯下女子认真沉静的侧影,心底翻涌着难言暖意,亦瑶这般金尊玉贵的宗室乡君,本无需为他做到这般地步,却甘愿放下深宫贵女的安逸,为他奔赴全然陌生的风土。

与此同时,西陵屿川亦在默默追赶亦瑶的步调,主动走入她熟稔的中原天地。他自幼生长于辽阔草原,年少时日日驰马放牧,研习部落军政,虽常年往返王城,略懂几分基础礼教,可对于深奥诗书典籍、宗室繁杂规矩,始终一知半解。从前入宫有内侍从旁提点,尚且不会失仪,如今长居宗室王府,朝夕与皇室宗亲、世家女眷相处,他不愿因自身粗疏,让亦瑶在亲友面前为难,更想读懂她日日品读的诗文,寻得二人可以闲谈的共通话题。

每日处理完两邦往来文书,他便主动来到揽兰院书房,寻亦瑶为自己讲解经史典籍。书房书架摆满诗书、礼乐、女诫、国策书卷,皆是亦瑶平日研读之物。西陵屿川身形挺拔,静静立在书架前,随手取下一册《诗经》,递至亦瑶面前,眼底带着诚恳求教的温和:“我半生居于草原,只识骑射军务,中原诗书知之甚少,乡君闲暇之时,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亦瑶见他主动求学,心中欣喜,当即拉过一张矮桌,与他相对而坐,逐篇注解诗文含义。他听得格外认真,手中握着炭笔,将不懂的典故、礼教细则一一记录在麻纸之上。遇到宗室宴席请安、亲友往来的细碎规矩,他更是仔细询问,从行礼次序、落座尊卑,到与人交谈的措辞分寸,尽数牢记于心。

从前的西陵屿川,行事带着草原人不拘小节的坦荡,饮酒随性,言谈直白;如今跟着亦瑶研习礼制,渐渐懂得中原贵族含蓄内敛的相处之道。每逢宗室家宴,他举止得体,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再无半分初入王城时的粗莽生疏,连宫中太后见了,都连连夸赞他懂得体恤乡君,温润知礼。

二人相伴研读的时光,成了婚后最闲适温柔的日常。白日里她教他诗书礼乐、宗室规矩,夜里他陪她诵读西陵文字,讲述草原风光。西陵屿川会同她描绘千里草场一望无际,春夏遍地野花,牧民纵马牧羊,星河低垂铺满天际;亦瑶则同他细说王城四季景致,春日海棠满院,秋日桂香满城,宫廷诗会、上元灯节的万千盛景。

一人讲大漠长风,一人诉皇城烟雨;一人拆解晦涩典籍,一人传授异族言语。从前新婚之夜,二人隔着圆桌相坐,唯有客套疏离,无话可谈;如今日日相伴研习,彼此倾诉故土见闻,话语源源不断,隔阂与生疏在一来一往的闲谈中慢慢消散。

亦瑶将亲手缝制的羊毛毡袍递到西陵屿川手中,看他穿上身后合身妥帖,眉眼含笑;西陵屿川熟记全套宗室礼节,在宗亲面前妥帖护着她,闲谈时随口吟出她教过的诗句,眼底满是默契温柔。

王府庭院的海棠开了又落,日复一日的双向奔赴,消解了深宫与草原之间的巨大鸿沟。他们不再是仅仅受制于圣旨、相敬如宾的陌生夫妻,而是愿意放下自身世界,主动向对方靠近的知己。她为他苦学异域言语风俗,亲手缝制大漠衣衫;他为她埋首中原典籍,熟记繁琐宗室礼制。

原本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山海,被日复一日的用心一点点填平,疏离淡去,温柔渐生,属于他们独有的、跨越两邦风土的绵长情意,在笔墨针线、闲谈共读之间,缓缓生根,岁岁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