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襄三十八年暮春,皇城之内繁樱落尽,朱红鎏金的宗室王府门庭大开,数十盏描金凤灯自飞檐一路垂落至白玉阶前,暖光流转,映得府外仪仗仪仗连绵半条长街。今日乃是亦瑶乡君与西陵亲王西陵屿川的成婚大典,帝王慕容清荣亲赐御婚器物,六部宗室、文武朝臣尽数备下贺礼前来道贺,车马络绎不绝,喧嚣之声自拂晓绵延至午后,满京皆知这一场联结北襄与西陵两邦安宁的和亲盛事。
王府内院早已按照皇家大婚规制布置妥当。正堂铺猩红锦毯,两侧立碧玉屏风,屏上绘山河交界图景,一边是北襄王城宫阙亭台,一边是西陵千里草原长河,暗喻两邦姻亲相连,永世和睦。案上陈列御赐龙凤玉璧、鎏金妆奁、成捆绫罗绸缎,沉香与白檀木在三足铜炉中缓缓焚烧,清浅烟气缠绕梁柱,冲淡了满堂喜庆之下,一丝暗藏的生疏隔阂。
新房设在王府西侧揽兰院,院中遍植兰芷海棠,皆是亦瑶乡君自小喜爱的花木。她自诞生起便长于北襄深宫宗室府,自幼由宫中女官手把手教养,每日晨起习满汉诗书、宫廷礼仪、琴棋女工,一言一行皆有严苛规矩约束。跪拜请安、宴饮落座、待人接物的分寸,早已刻入骨血。
深宫院墙高耸,隔绝了关外大漠的风沙,亦瑶所见所闻,唯有王城烟雨、雕梁画栋,读过的诗文皆是江南风月、皇城盛景,听过的故事尽是朝堂宗室轶事。对于千里之外的西陵草原,她只在史书舆图之上远远窥见几笔,知晓那片土地辽阔苍茫,牧民逐水草而居,百姓善骑射、穿毡衣、食牛羊,有全然不同于北襄的语言、习俗与规矩,却从未亲身踏足,更不曾细细了解其中门道。
出嫁前半月,宫中女官奉命前来,匆匆教她几句简易西陵语,粗略讲解草原婚嫁待客之礼,可短短几日,哪里能尽数通晓?一想到往后要随夫君往返大漠与王城,要与西陵各部王公、牧民妇人相处,亦瑶心中便藏着几分惶然不安。她握着镜前鎏金梳篦,望着铜镜里一身大红嫁衣、头戴珠冠的自己,指尖微微发紧,满心都是对未知生活的无措。她熟稔皇城所有繁文缛节,却对西陵的一切一窍不通,生怕日后言行失仪,失了北襄宗室乡君的体面,也委屈了西陵屿川。
而立于厅堂另一侧,等候行礼的西陵屿川,心中亦是一般心绪。他生于西陵,年少大半岁月驰骋草原,每日与长风骏马、牛羊毡帐相伴,自幼学习西陵骑射、部落律法、草原待客之道,举手投足皆是大漠赋予的开阔坦荡。虽多年往来北襄王城,入宫面圣、参与宗室宴席,勉强习得几分中原礼教,可骨子里依旧带着草原人的直白爽朗,于细碎繁琐的深宫规矩,始终难以全然适应。
西陵部落不拘小节,牧民相见,拱手一笑便可闲谈;王公相聚,席上尽兴饮酒,直言心中所想,无需层层铺垫、步步拘谨。可北襄宗室规矩繁复,尊卑分得清清楚楚,见君、见长辈、见朝臣,每一步行礼、每一句应答皆有定数,稍有差池便是失敬。往日入宫有内侍提点,尚且能从容应对,如今身为北襄宗室女婿,长居王府,往后日日与宗室女眷、朝中贵人相处,无数细碎礼节摆在眼前,令他难免局促。
他久居大漠,习惯了旷野无拘无束,不喜处处谨小慎微;可眼前这座朱墙王府,一草一木、一坐一立皆有章法,处处束缚着人的性情。他知晓亦瑶自小养于深宫,深谙所有中原礼数,反观自己,对闺阁相处、宗室家宴的细碎规矩知之甚少,唯恐自己举止粗莽,惹得乡君不适,破坏大婚的祥和。
吉时一至,礼乐声缓缓奏响,绵长悠扬的丝竹之声漫过整座王府。司仪高声唱喏,引导新人上前,行三拜大礼。一拜天地山河,二拜皇室君亲,夫妻对拜之时,二人垂首躬身,动作皆是标准规整,分毫不差,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分寸,指尖隔着半尺距离,不曾有半分亲昵相触。
礼毕,内侍与侍女簇拥着二人送入揽兰院新房。一众贺喜的宗室女眷说笑片刻,便识趣尽数退去,只留二人独处一室。满屋红烛摇曳,龙凤喜烛燃着细微噼啪声响,偌大院落安静下来,只剩下炉中香料淡淡萦绕,衬得一室疏离。
亦瑶端坐床沿,双手轻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恪守宗室贵女的端庄姿态。她不敢随意抬眼打量身侧夫君,只是垂眸望着脚下猩红锦缎,安静等待西陵屿川先开口,全然是深宫教养出的矜持克制。
西陵屿川立在不远处,抬手褪去肩头繁复亲王朝服,换上一身暗红锦缎常衣。他本想上前同她多说几句宽慰话语,可转念想起中原男女大防的规矩,脚步顿住,只隔着一张雕花圆桌静静伫立。他习惯了草原之上随心畅谈,此刻面对自幼熟读礼教的乡君,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怕自己言语直白,失了分寸唐突佳人。
沉默漫延许久,西陵屿川率先拱手,声线沉稳温和,恪守君臣、夫妻礼数:“乡君今日劳累,大典繁复,辛苦你了。”
亦瑶闻言,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回礼,语声轻柔规矩,无半分多余温情:“殿下客气,成婚乃是两邦大事,臣妾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一来一往两句对话,字字得体,尊卑分明,客气周全,却听不出半分少年青梅相伴的熟稔温情。在外人眼中,这般守礼得体的模样,便是名门夫妻该有的姿态,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这份周全之下,是互不熟悉的风俗、难以即刻相融的隔阂。
西陵屿川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窗外晚风携着海棠花瓣飘入屋内。他望着远处皇城连绵宫阙,轻声开口,道出心底顾虑:“我常年居于西陵,大漠风俗粗简,不擅中原诸多细碎礼教,往后相处,若我言行有失礼之处,还望乡君多多包容提点。”
亦瑶闻言,亦敛眉轻声作答,依旧是恭敬疏离的语气:“殿下不必多虑,臣妾自幼长于深宫,只熟王城规矩,对西陵草原风土全然陌生,日后若我不懂部落习俗,行事闹出笑话,还请殿下多多宽宥。”
二人各自道出心中忐忑,话语温柔谦和,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戳破的礼貌外壳。一个困于深宫礼教,一个心系大漠长风;一个不通草原烟火,一个不熟中原繁文,明明年少时于边境患难相识,心底暗藏多年惦念,可一场横跨两邦的大婚,将二人骤然捆绑于同一屋檐,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让昔日青梅竹马,此刻只能以礼相待,相敬如宾。
红烛燃过半盏,一室喜庆红妆,衬得二人之间的距离愈发清晰。西陵屿川寻了一把梨花木椅,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不靠近、不疏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尊卑距离。他没有上前闲谈儿女心事,亦瑶也不曾主动倾诉年少边境相遇的旧事,二人安静各居一隅,听着窗外风吹花枝的轻响,无人打破这份克制的寂静。
他们心中皆藏着年少相遇的欢喜,藏着得知赐婚时的悸动,可现实横亘着南北两地截然不同的风俗礼教。亦瑶怕自己不懂草原规矩,拖累西陵屿川在部落人前失了体面;西陵屿川怕自己一身大漠粗莽气息,令自幼娇养深宫的乡君心生隔阂。
于是新婚之夜,没有软语温存,没有久别重逢的倾诉,只剩下一屋红烛、两重规矩,一对少年知己,碍于身份风俗,唯有恪守尊卑礼节,彼此恭谨相待,相敬如宾,将心底绵延多年的情意,暂时藏在了层层礼教与两地隔阂之下,静待往后漫长岁月,慢慢磨合,慢慢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