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襄三十八年,西陵王殿定婚约
北襄帝都金风送爽,长街上梧桐落满碎金,紫宸殿外玉阶光洁,两侧文武朝臣分列而立,衣袂轻垂,鸦雀无声。今日乃是西陵王子西陵屿川入京受封的大典,满朝文武皆翘首以盼,无人敢有半分喧哗。
殿外远远行来一道挺拔身影,一身石青织银蟒纹亲王朝服,腰间悬羊脂玉珩,正是西陵屿川。他生于北襄八年,如今恰好三十整岁,眉眼间兼具西陵草原的辽阔风骨与多年寄居北襄习得的温润书卷气,脊背如边关苍松,行走步履沉稳,周身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度。此番千里自西陵奔赴北襄王城,便是要入紫宸殿,受圣上慕容清荣亲封西陵亲王爵位,兼任御前行走,掌两邦互通往来之责。
踏入殿门,檀香氤氲,明黄御座之上,北襄帝王慕容清荣端坐其间,目光温和落在阶下青年身上。待西陵屿川行三跪九叩大礼完毕,内侍捧来鎏金亲王印信,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响彻大殿:“西陵地处北襄北疆边境,朔离、北凛环伺,常年边境烽烟不息。你自幼长于两邦之间,熟知西陵民情,亦熟稔我北襄礼法典章。今你年至而立,心智沉稳,文武兼备,朕今日册你为西陵和硕亲王,授御前行走一职,往后南北边境互通、两邦交好之事,皆交由你统筹打理。”
西陵屿川双手接过冰凉印信,俯首叩谢圣恩:“臣,西陵屿川,叩谢陛下隆恩。定当不负圣嘱,维系西陵与北襄永世安宁,杜绝边境战乱,护两国百姓安居乐业。”
慕容清荣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内侍扶起他,眼底藏着筹谋已久的考量。北襄与西陵接壤数十载,虽无大规模开战,可边境摩擦从未断绝,北凛时常暗中挑拨两邦间隙,伺机渔利。想要长久稳固北疆防线,单凭兵力驻守治标不治本,唯有血脉联结的姻亲,方能牢牢捆住两国根基,消弭潜藏的战火隐患。
帝王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淡淡道出一桩早已定下的婚事:“屿川,三年前,朕便思虑两邦和睦大计,一道圣旨传至宗室府,将亦瑶乡君指婚于你。今日你承袭亲王爵位,正式入仕御前,这桩婚约,也该昭告朝野,择吉日筹备大婚。”
此言一出,阶下文武百官皆是心中了然,纷纷垂首,无人多言。人人皆知,亦瑶乡君乃是北襄宗室旁支贵女,生于北襄十五年,品性温婉端庄,精通诗书礼仪,是皇室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将她许配西陵亲王,正是最妥当的满蒙式和亲之策。
西陵屿川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蜷,面上依旧维持恭谨礼数,躬身应道:“臣遵陛下旨意。”
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帝王权衡两国局势,一手安排的政治联姻,是朝堂交易之下捆绑的婚约,无关风月,只关江山社稷。满朝文武皆以为,西陵屿川常年往返西陵草原与北襄王城,亦瑶乡君久居深宫宗室宅院,二人平日少有交集,此番奉旨成婚,不过是奉命行事,往后夫妻之间,只会相敬如宾,难有真心温情。
可唯有西陵屿川自己清楚,这道看似帝王临时定下、用以稳固邦交的圣旨,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一场陌生的捆绑。他与亦瑶乡君的缘分,早在数十年前边境的一场危难之中,便早早埋下伏笔,二人是实打实年少相识、彼此惦念的青梅竹马。
思绪不由得飘回多年之前,彼时他尚是十余岁的西陵少年王子,随父王巡查边境草场,恰逢北襄宗室一行人前往铜台边关巡猎,亦瑶乡君随行其中。当年北凛小股兵马突袭边境村落,年幼的亦瑶不慎与侍从走散,孤身困在荒山野岭,四面皆是呼啸寒风与敌军斥候。恰逢西陵屿川途经此地,少年孤身持弯刀,击退来犯敌兵,将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护在身后,一路护送她回到宗室队伍之中。
那一年,西陵屿川十一岁,亦瑶乡君方才四岁。小小的乡君攥着他的衣袖,一双清澈杏眼满是依赖,将随身佩戴的小玉佩塞给他作为谢礼。自那一日起,二人便结下不解之缘。往后数年,每逢西陵王族入京朝觐,或是宗室贵女前往边境行宫小住,二人总能寻到机会相见。春日御花园赏桃,秋日城郊观雁,一同论诗书、描山水,诉说各自故土风光,一个讲西陵千里草原、驰马牧羊,一个讲北襄王城宫阙、诗词礼乐,岁岁相逢,岁岁惦念。
岁月流转,少年长成挺拔青年,懵懂小姑娘出落为温婉动人的乡君。二人之间的情愫,早已在年年岁岁的短暂相逢里悄悄生根,只是身份相隔,一个是异族王子,一个是北襄宗室贵女,君臣尊卑、两邦之别横亘眼前,谁也不敢率先袒露心底情意,只将暗藏的欢喜藏在每一次相逢、每一封往来书信之中。
三年前慕容清荣下旨指婚之时,西陵屿川远在西陵草原,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心底翻涌的并非被迫联姻的无奈,而是压抑多年的欣喜。他知晓帝王是为稳住北疆才赐下婚约,可于他自身而言,这道圣旨,是求之不得的圆满,是将年少心动光明正大相守一生的契机。
只是朝堂之上,不可表露半分儿女情长,他只能将满腔心绪尽数压于心底,在外人面前,只做出谨遵圣命、以国事为先的模样。
慕容清荣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只当他恪守人臣本分,未曾窥见二人年少相交的过往,继续缓缓开口,诉说心中筹谋:“亦瑶性子柔和通透,识大体明大局,日后你常驻北襄御前,她在京中宗室府邸,可替你周旋皇室宗亲往来;若你返回西陵打理旗务,她身为北襄乡君,亦可从中调和两邦争端,化解隔阂。有这一层姻亲牵绊,日后北襄、西陵互为屏障,北凛朔离便不敢轻易来犯北疆。”
“陛下深谋远虑,臣心中明白。”西陵屿川垂眸应答,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亦瑶乡君一身浅碧罗裙、静立海棠花下的模样。
大典散去,文武百官依次退朝,西陵屿川辞别帝王,缓步走出紫宸殿。皇城御道两侧海棠开得繁盛,落英随风纷飞,内侍奉帝王口谕,领他前往宗室府,与亦瑶乡君正式相见,商议大婚相关礼制。
行至宗室府雕花朱门之外,远远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亦瑶乡君一身月白绣兰草长裙,青丝挽双环垂髻,手中轻捏一卷诗书,听闻脚步声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眼底同时漾开旁人读不懂的温柔笑意。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帝王为稳固边境强行捆绑的政治夫妻,婚约始于朝堂权衡,源于江山利弊,处处皆是算计。可只有西陵屿川与亦瑶乡君知晓,这场万众瞩目的奉旨联姻,不过是给一段藏了十数载的青梅情谊,一个名正言顺相守终生的名分。
多年边境相逢,岁岁遥遥相思,一道横跨两邦的圣旨,终是将年少时护她于危难之中的少年,与惦念多年的小姑娘,牢牢系在了一处。朝堂的权衡是世人所见的表层,藏在婚约之下,是无人知晓、自年少便生根发芽的绵长情意,江山安稳是帝王所求,而岁岁相守,是他们二人藏在心底独有的心愿。
风吹落满院海棠,落在二人肩头,隔绝了身后皇城朝堂的喧嚣纷扰,偌大宗室庭院之中,只剩下彼此相望的温柔,将一场看似冰冷的政治联姻,衬得满是藏了半生的温柔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