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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十四回烽营惊定,金口误许郡主婚

纵有南风起,陌上烟如玉之南风与如玉

狼烟席卷敌营残垣,兵刃交击的脆响仍在耳畔回荡

浓重刺鼻的硝烟如同厚重的黑纱,死死笼罩着残破不堪的敌营,断折的旌旗斜插在焦黑的泥土里,残破旗面被呼啸的朔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满地皆是断裂的箭杆、卷刃的长刀,混着暗红干涸的血渍,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步都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响,那是盔甲碎片与白骨相互摩擦的动静。方才厮杀震天的兵刃交击声虽渐渐稀薄,可金属相撞的脆响、伤者微弱的痛吟还断断续续萦绕在耳畔,每一丝声响都像细针,反复扎进慕容清荣紧绷的心神,让他方才经历的惊魂一刻,分毫都无法从脑海中剥离。

慕容清荣一身明黄色帝王常服早已不复半分华贵体面,外袍被飞溅的碎石划开数道深长裂口,肩头、袖口沾满尘土与血污,内里中衣被源源不断的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脊背与四肢之上,冷风一吹,刺骨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皮肉,激得他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他无力瘫坐在临时寻来的简陋马榻之上,这马榻本是敌营首领所用,边角还残留着刀劈的痕迹,榻边散落着丢弃的兵器,处处透着凶险窘迫。帝王素来养尊处优,长居深宫之中,一生极少亲临前线,更从未直面过刀刃抵喉、生死一线的绝境,此刻劫后余生的恐惧几乎要将他的心神彻底吞没。

他抬起手,想要拭去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整条手臂都软绵无力,抬到半空便直直垂落。指节泛白,掌心布满冷汗,方才敌人长刀劈来、距离他脖颈不过寸许的画面,反反复复在眼前回放。彼时叛军骤然发难,数千骑兵冲破外围护卫防线,直直朝着御驾合围而来,周遭禁军猝不及防,转瞬便倒下大半,寒光凛冽的刀锋直奔他心口,生死只在一瞬。那冰冷的杀意、叛军狰狞嘶吼的面孔,早已深深刻入神魂,哪怕此刻危机暂时平息,心口翻涌的惊惧依旧久久无法平息,胸腔闷堵得厉害,呼吸急促又紊乱,每一次吸气,都混杂着硝烟与血腥气,呛得他胸腔阵阵发疼。

周遭护卫禁军层层围拢,刀剑朝外,死死守住马榻四周,可慕容清荣眼底一片涣散模糊,惊魂未定之下,视线根本无法聚焦,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影全都重影重叠,耳边将士的安抚之声也恍若隔雾,听不真切。他下意识在混乱人群里寻找支撑,慌乱间,唯有身侧半跪在地的百里南风轮廓清晰,稳稳落在他视线之中。

百里南风一身银白铠甲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肩头一道深长刀伤渗着新鲜血液,顺着甲片蜿蜒滴落,脚下地面积起一小片暗红。方才乱军冲杀之际,他寸步不离守在马榻侧边,长刀横扫,挡下数十道直奔帝王的攻击,臂膀、腰侧皆添新伤,却始终腰背挺直,半跪于地,一手紧握长刀杵在地面稳住身形,另一手时刻护在慕容清荣身侧,目光警惕扫视四方,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底气。在心神大乱的慕容清荣眼中,这抹挺拔可靠的身影,便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依靠。

他慌乱惶恐,眼底只剩近在咫尺、舍身相护的百里南风,全然不曾留意战场另一侧惊心动魄的景象。无人告知,也无暇细看,就在叛军蜂拥围堵御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帝王身侧之时,一道孤绝的青甲身影,孤身策马从外围冲破层层敌兵合围。那便是沈烬,他得知御驾被困敌营,不顾麾下将士劝阻,单骑持长枪,千里奔袭杀入这片死亡之地。沿途叛军层层拦截,箭矢如雨落在他身周,长枪横扫之间挡开漫天攻势,战马踏过尸骸,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一心只想冲破重围,护下慕容清荣,护住他深藏心底的如玉郡主。

沈烬浴血厮杀,浑身布满伤口,战马早已力竭口吐白沫,他硬生生闯至距离帝王马榻不过百步之地,正要翻身下马觐见,却恰逢一波残余叛军再度从侧翼突袭,他只得调转马头,回身截杀残余乱兵。彼时烟尘漫天,遮挡大半视野,加之慕容清荣心神震荡、视线模糊,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贴身护驾的百里南风身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望见那孤身闯营、拼死解围的沈烬,更不知今日真正扭转危局、牵制大半叛军主力之人,从来都不是近前的百里南风。

巨大的恐慌裹挟着慕容清荣,劫后余生的眩晕感冲散了帝王平日里审慎克制的思虑。他身为北襄君主,向来行事周全,遇事必权衡利弊、查清始末,可此刻刀刃临身的恐惧占据全部思绪,理智尽数溃散,心中只剩下对百里南风舍身相伴的感激。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百里南风带着伤口、沾染血污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紊乱,话声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百里南风,今日千军围堵,利刃临身,满朝护卫四散溃乱,唯有你寸步不离,以血肉之躯挡在朕身前,舍身护驾,此等滔天功劳,朕此生绝不忘怀!”

他没有丝毫斟酌,全然凭着当下汹涌的感激之情,当着在场所有文武百官、前线将士的面,当众口头颁下圣旨。四周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帝王发话,风吹动残破旗帜,天地间只剩下帝王略显颤抖的话音回荡在残垣之间。

“朕今日亲口许诺,待战事彻底平定,便将朕的外孙女,如玉郡主慕容如玉,赐婚于你百里南风,缔结百里将门与皇室婚约,以此嘉奖你今日舍命护驾的恩情!”

一语落地,全场瞬间哗然,紧随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道贺之声。随军出征的文武官员彼此对视,眼底皆是震惊与艳羡,谁都清楚,如玉郡主是圣上最为疼爱的嫡女,才情容貌冠绝京城,性情温婉仁善,是无数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良配。如今圣上金口玉言,将郡主赐婚给百里南风,等同于直接抬升整个百里家族的地位,往后百里将门,便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朝堂地位再无人能轻易撼动。

立于人群前方的镇北将军百里昱文听闻此言,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狂喜。他半生驻守北疆,兢兢业业,一心想要让百里一族获得皇室更深的信任与倚重,如今圣上口谕赐婚,是他期盼半生的荣光。他来不及擦拭铠甲上的尘土血渍,快步上前,与身侧的儿子百里南风一同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满是碎石血污的地面之上。

百里南风心头亦是百感交集,自年少初见如玉郡主,他心底便藏着一份克制的倾慕,只是知晓郡主心有所属,从不敢表露半分。此刻帝王惊魂之下的一道赐婚口谕,将他心底深藏的念想骤然推至人前,惊喜裹挟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交织在他心头。可当着满朝文武、帝王眼前,他无从推辞,只得跟着父亲俯首叩拜。

“臣百里昱文,叩谢陛下隆恩!”

“末将百里南风,叩谢圣上恩典,定当毕生效忠皇室,护佑大襄山河!”

父子二人齐声领旨,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欣喜,接连三次重重叩首,尘土落满二人发冠。周遭随行官员、各级将领纷纷上前,围在二人身侧拱手道贺,恭维之声络绎不绝。

“百里将军好福气,令郎得郡主赐婚,百里府日后必定荣华鼎盛!”

“百里小将军舍身救驾,获此赏赐实至名归,恭喜百里满门!”

“不出数年,百里一族便是皇亲,北疆边防有百里将军父子坐镇,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落在耳中,百里昱文笑得眉眼舒展,一一拱手回礼,心中只觉今日凶险一场,换来天大的喜事,一切险境都值得。百里南风勉强扬起笑意应酬众人,目光下意识望向战场深处烟尘弥漫的方向,心底悄然压下一丝不安。他隐约知晓沈烬早已孤身杀入敌营,今日解围之功,大半皆在沈烬身上,可圣上惊魂之下全然未曾看见,仅凭眼前所见,便定下婚约,此事若是日后真相大白,必然会掀起无尽风波。

可此刻帝王心神未定,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满心感念他贴身护驾之功,在场之人无一人知晓沈烬孤身闯营的付出,自然无人站出来说明实情。遍地狼藉的敌营残垣之间,硝烟依旧弥漫,帝王仓促许下的一纸口头婚约,如同一颗深埋泥土的种子,悄无声息埋下往后纠缠半生的核心矛盾。

慕容清荣依旧瘫坐马榻之上,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些许,可指尖的颤抖还未停歇,他望着跪地领旨的百里父子,心中只觉今日这份赏赐恰到好处,既能嘉奖护驾忠臣,又能拉拢手握北疆兵权的百里将门,稳固朝堂边防,丝毫未曾想到,自己惊魂未定间一句冲动许诺,会搅乱三人深藏心底的情意,更会让北襄与西陵之间,本就微妙的边境局势,平添一道难以化解的隔阂。

远处,浴血截杀完残余叛军的沈烬勒住战马,远远望见人群跪拜的景象,隐约听见百官道贺皇室赐婚的话语,他身上血痕累累,手中长枪垂落地面,眼底翻涌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千里单骑闯敌营,九死一生,只为护下心中挚爱,却万万不曾料到,一场惊魂之乱,一道仓促口谕,已然将他与如玉之间仅存的期许,生生隔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残阳穿透硝烟,落在遍地尸骸与残破营帐之上,冷暖悲欢、家国纠葛,皆从这惊魂未定的一刻,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