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长青宫的三日戴孝，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菲洛撤去了殿内所有的喜庆陈设，只留一盏青灯，供着甄老夫妇那两幅空荡荡的牌位。她人前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咳得撕心裂肺，人后却异常清醒地数着时辰。

第三日黄昏，天空毫无预兆地泼下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轰鸣的声响，像是要把这座吃人的皇城彻底洗净。

菲洛独自坐在殿前的廊庑下，看着雨幕出神。她没打伞，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了衣袖和鬓发。甄老夫妇慈祥的脸在眼前晃，转眼又变成了星宇那张喜怒不辨的脸。

“殿下，仔细着凉。”茗烟拿着披风追出来，想替她挡雨。

“无妨。”菲洛抬手制止，声音有些哑，“这雨下得好，能把很多脏东西都冲走。”

话音未落，宫道的尽头，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逆着雨幕走来。

是道林。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穿那身显眼的戎装，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那双异瞳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步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斩破雨幕的力度，直直地走向长青宫。

“武平侯？”茗烟愣了一下，刚要上前阻拦，却被菲洛抬手拦住。

道林在阶下站定，仰头看着廊下的菲洛。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两人之间隔着三四级台阶，隔着漫天风雨，也隔着数不清的算计和试探。

“公主殿下在守孝，侯爷不请自来，不合适吧。”菲洛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清冷疏离。

“宫里都在传，公主为甄家哭瞎了眼，我看不像。”道林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若真哭瞎了，便看不见这雨里的脏东西了。”

菲洛眸光微动。他是在说甄家的火，还是在说这宫里的腌臜？

“侯爷深夜冒雨前来，就是为了说这句风凉话？”菲洛拢了拢湿透的衣袖，指尖冰凉。

道林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纸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封了蜡。他走上前，将纸包递到菲洛面前。

“这是什么？”菲洛没接。

“江南带回来的。”道林的手停在半空，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甄府后院那棵老梅树，没被烧透。这是从树根底下挖出来的，甄老夫妇藏的一些……旧物。”

菲洛瞳孔骤缩。

甄府被烧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找不到，星宇甚至只赐了衣冠冢。可道林却去了江南，在灰烬里替她挖出了最后一点念想。

她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油纸包。入手很轻，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雨水的潮气。

“为什么？”菲洛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侯爷为何要替我做这些？”

道林看着她，那双异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愧疚，还有一种菲洛看不懂的决绝。

“十年前，我在边关放走过一个姑娘。”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时候我手里拿着刀，却没能替她挡住后面的箭。这辈子，我不想再欠第二次。”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菲洛死寂的心湖。

她想起了那场大火，想起了那支穿心而过的箭，也想起了那个在火光中的少年。

“侯爷不怕陛下知道？”菲洛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那个纸包。

“陛下只知道我去江南‘结案’。”道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至于其他的，他眼盲心瞎，看不见。”

这时，一阵狂风卷着暴雨扑来，菲洛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原本就差的身子骨，在这雨里站了半晌，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道林眉头紧锁，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胳膊。

那只带着薄茧、满是雨水的手，在即将触碰到菲洛衣袖的瞬间，停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菲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雨水、铁锈和淡淡冷松的气息。那是属于战场和边关的味道，与这深宫里甜腻的熏香截然不同。

“公主若病死了，这盘棋就散了。”道林收回了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我走了。”

他转身没入雨幕，背影决绝而孤傲，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菲洛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雨雾中，半晌没有动。

袖中的那个油纸包，此刻却烫得像块烙铁。她缓缓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有两样东西：一块已经烧得发黑、看不出原貌的桂花糕，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是甄老夫妇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写给“义女”的。信里没提身世，也没提仇恨，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鸡鸭，说着江南的天气，最后说：“囡囡，不管你是谁，回家来，爹娘给你做桂花糕吃。”

菲洛死死攥着那封信，指甲掐破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和眼角渗出的湿意混在一起。

星宇给了她一座衣冠冢，太后给了她一卷毒经，而道林，在灰烬里替她找回了那个叫“家”的梦。

“道林……”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底那座冰封了十六年的城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