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宫的夜色沉静,菲洛指尖那枚银簪从经卷边缘抬起,簪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不是毒。”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牵机引’,缓蚀心脉,让人日渐衰弱,死状一如痨病。”
茗烟脸色发白:“太后这是要了您的命,还要做成是天灾病业。”
“她不敢直接杀我,星宇还要用我联姻,还要用我这块活招牌安抚前朝。”菲洛将经卷重新卷好,动作平稳,“但她想试试我的底线,也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块任人拿捏的木头。”
她将经卷收入暗格,转身时,心口那道旧伤隐隐作痛。
翌日,菲洛并未去给皇后请安,只推说旧疾复发,咳血的症状比平日更重了些。
皇后那边也没强求,只打发人送来了一碗参汤,碗底沉着几片罕见的雪山参。菲洛当着送汤宫女的面喝了一口,便搁在一旁,转手赏给了下面清扫庭院的粗使太监。
午时刚过,韦伯来了,说是陛下在御花园的凉亭召见。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星宇坐在石桌旁,手边摆着一盘没动过的棋子。他穿着常服,神情比在政和殿时温和许多,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眼底带着一丝熬夜后的青影。
“云兮来了。”星宇抬眼,示意她坐下,“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宫里伺候的人不尽心?”
“劳父皇挂心,只是旧疾,不碍事。”菲洛规规矩矩地行礼坐下,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情绪。
“你自幼在江南甄府长大,身子骨弱,也是情理之中。”星宇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甄老夫妇虽是白身,但收养你多年,也算有功于皇室。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菲洛猛地抬眼,心脏骤然缩紧。
星宇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棋盘上,继续道:“昨夜江南急递到京,说甄府走水,老夫妇二人并阖府三十七口,皆不幸罹难。火势太大,连尸骨都未能抢出几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通报一桩地方上的寻常命案。
菲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星宇动手了。他果然容不得任何可能戳破她身份的人活着。甄家那对老实巴交的老夫妇,不过是挡了他路的尘埃。
“儿臣……”菲洛喉咙发紧,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儿臣想求父皇……准许儿臣为甄老夫妇戴孝三日。”
“准。”星宇终于看向她,目光深邃,“甄家之事,朕也很难过。但国有国法,甄老夫妇虽死,抚育公主之功不可没。朕已下旨,追封甄老夫妇为‘义国公’和‘义国公夫人’,在京郊赐下风水宝地,建衣冠冢,以此全你这份孝心,也彰显皇室厚恩。”
追封。衣冠冢。
星宇用一道圣旨,将甄家惨死的事实盖棺定论,变成了“不幸罹难”,再用虚无缥缈的封号和坟茔,堵住所有人的嘴,也买断了菲洛的悲愤。
“父皇……”菲洛低下头,泪水恰到好处地滴落在裙摆上,“甄老夫妇只是寻常百姓,只想安稳过日子……他们不该……”
“这宫里,想要安稳过日子的人很多,但往往身不由己。”星宇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云兮,你既回来了,便是朕的女儿。甄家的事,到此为止。你只需记住,你是瑞拉的公主,是朕唯一的女儿,这就够了。”
这句话,是警告,也是庇护。
菲洛低头,掩去眼中的冰寒。“儿臣……谨记。”
离开御花园时,菲洛在转角处看到了道林。
他一身戎装,似乎刚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薄汗。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谁也没有打招呼。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道林极快地低语了一句,声音压得比风还轻:
“太后胞弟镇北侯,昨夜暴毙了。”
菲洛脚步未停,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但她知道,星宇用甄家的死换来了一个“义国公”的封号,而太后,则用她弟弟的死,还了一笔看不见的债。
这棋局,每一步都踩着血。而她,刚刚被迫咽下了一口带血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