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白启：易文君41

浮生之梦里的莫衣，没能遇上那位命定的良师，一生在人人海里沉浮。

年少时便牵着妹妹绿儿，一路颠沛流离，艰难求生，一步步咬牙挣扎，勉强将自己与妹妹一同拉扯长大。

后来他们如寻常市井百姓一般各自成家立业，有了安稳的归宿，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岁月磨平了棱角，也悄悄冲淡了羁绊，兄妹间那生死相依的情谊，在柴米油盐和各自的人生里渐渐疏远。

待到绿儿寿终正寝、安然辞世，莫衣又孤身一人，在世间独自熬过了三年清冷岁月。

他那相濡以沫的老伴，走的比绿儿要早，感觉时日将近，他终是卸下了一身俗务，安静蜷在老旧的摇椅上。

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他浑浊的眼眸缓缓垂落，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彻底失去了往日神采。

“莫衣，时间到了。”

一道空灵缥缈的女声骤然在耳畔响起，似近在咫尺，又似远隔云端，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神性。

莫衣只觉一股温和力量托着他，将残破的魂魄从腐朽苍老的躯壳中轻轻牵出，引着他穿过漫天迷蒙白雾。

再度睁眼回神时，他已立身于蓬莱山涧旁的石亭之中。

此时，不染正斜倚着石桌，指尖摆弄着饱满的酒葫芦，抬眸看向他时，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眼底尽是从容。

“我，经历的一生，可是真的？”莫衣指尖微颤，眼底盛满茫然与恍惚，恍若隔世，一时竟分不清虚实。

“真亦假时假亦真，全看你本心。”不染抬手，将一只温好的酒葫芦隔空抛向他，酒有事也能解迷茫。

她语气轻缓，“大梦过后，酣醉一场，前尘旧事，皆可随风散去。”

莫衣紧握酒葫芦，脑海中掠过他那匆忙仓促的一生。

为护绿儿奔波，为生计劳碌，为俗事牵绊，一生都在忙，为世事辗转，竟从未有过片刻为自己停歇。

他抬眼望向山涧奔涌而下的溪流，眼底的郁结渐渐散开，唇角牵起一抹释然浅笑，也不过如此啊！

抬手拔开酒塞，对着不染遥遥举壶致意，仰头将烈酒闷入喉中，喉间滚过灼热暖意，轻声道了句，“多谢。”

不染随了一口，神色淡然无波，“不必客气。人生在世，已失去与求不得，本就是世间难解的课题。”

即便是她这般似雾似幻、近乎无所不能的天魔，也常有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时刻，需借杯中浊酒消解愁绪，在半醉半醒间糊涂度日。

“说起难解之题，那你的难题又是什么？”莫衣彻底放下心结，眉宇舒展，笑意温和，眼底生出几分好奇。

不染闻言，指尖一顿，撇了撇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怅然，“我吗？大抵……是不够强吧。”

若是她能如父亲那般，是不是许多事，便不必步步妥协了？

可她心中亦清楚，即便是那位可比肩天道的父亲，也藏着旁人不知的烦恼与牵挂，他亦在苦苦寻觅故人。

“仅此而已？”莫衣微微一怔，眼底闪过几分恍惚，他原以为，她的心事，该是牵挂寻觅某个人。

“自然。”不染抬眼望向山间云雾，语气轻却带着几分怅然。

“倘若我足够强大，世间诸多事，皆能随我心意而动……便不会留下那么多遗憾了，多好。”

她够强，阿月便不会因护她灵体碎裂，陷入漫长沉睡，凭她如何呼唤，都再难睁眼回应。

她若足够强，当初也不会被父亲逐出天魔界，孤身入世，漂泊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