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姜爻倒是不热，睡得安稳，自从身体变差后就很少感到热了。

　　饕餮觉热也不撒手，怀中炽热的温度更让他确定怀中人的存在，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及他一分。

　　两人这样的结果就是，姜爻醒来发现饕餮给自己当了靠背，而饕餮表示，姜爻冰冰凉凉的抱着睡刚好。

　　一个靠背，一个抱枕没什么好说的。

　　光影变幻，已是黄昏，鸟兽正归巢，他们也该找个地方好好落脚。

　　不过本来应该消散的凶兽气息没散干净，还沾了一身饕餮的气味。敏锐点的普通人都感觉的到，姜爻周身有些压抑。

　　值得一说的是，饕餮也是头一回沾了一身别人的气味，凶兽也有野兽的习性，染上他们气味的都是他们的所有物，而凶兽在妖类中也是霸主，谁敢沾他们一身气味?再说了野兽的本能也不会让自身有多余的气味。

　　接下来的路都是姜爻带的，山脚有个村子，姜爻会时不时来这里养伤，毕竟在哪里他都不安心，只有这里，这座饕餮沉睡的山，这儿也算是当时他的伊甸园。

　　在天黑前终于草木渐稀，终于是摸到了村门口。

　　“姜爻哥哥！姜爻哥哥！你回来啦！”刚进村没几步就听见一个欢快清脆的声音。一个十七八岁穿着蓝色牛仔长裙姑娘带着身后两条一颠一颠的麻花辫正向着村门口跑来。

　　哒哒哒，明显的脚步声和对方脸上灿烂的笑容招式着小姑娘的激动，好像下一秒就要给姜爻一个大大的拥抱。

　　幸好，她没有，只是停在姜爻面前把怀里一个正方形的盒子举到姜爻面前，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里闪着期盼的光“我可是等了好久！我还想听那首曲子，你再吹一遍嘛！”

　　姜爻接过盒子，无奈又温和笑道:“着急什么，我总要先去安顿一下，一会再来找我。”然后伸手拉了一下饕餮的胳膊。

　　少女连忙点头，这才看到了姜爻身边的饕餮愣愣问了声好，眼前红发的男人比一旁的姜爻还要高一些，眉骨高而眼窝深邃，一双危险又如宝石般的红眸镶嵌在里面，鼻梁高挺，脸部线条刚硬，嘴唇薄而色浅呈现若有似无的弧度却总看着有些不好接近。

　　女孩垂下的手扯了扯蓝色的裙摆，眼睛眨了几下。

　　啊，这就是姜爻哥哥等的人么，看起来有点凶哦。

　　饕餮也打量两眼少女，黑发两条辫子，圆脸，大眼睛身材偏瘦小，算是人类定义的娇小可爱。

　　姜爻看这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只得介绍了对方，女孩叫朴星质，而听到饕餮的名字后女孩大大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饕餮“你是姜爻哥哥等的人吗？”

　　饕餮看两眼就差把好奇写脸上的女孩，转头看向了姜爻，女孩也转头将目光投向姜爻。

　　姜爻看了看两人，只是转脸对这女孩点头，用手推了推两人的后背示意快走“快走吧，天都要黑了，我饿了，快走快走。”

　　“小姜回来了！”一路上不同年龄的村民总会来这么一句，姜爻也会简单应答。而饕餮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姜爻。

　　朴星质在到了大院后就去准备晚饭了，姜爻就带着饕餮到了他常住的一个房间，房间虽然简陋但整洁不过也没太多生活气息，大概只有那张床上有褶皱的床单有些人气。

　　“将就一下吧，村子虽然不小但人口多也没别的地方了，床应该是两张拼起来的可以分开。”

　　“不用，直接睡就行。”饕餮进门就往床上一躺，双手往后脑一垫腿一叠就开始闭目养神。

　　姜爻也坐在桌前的长木板凳上，拿那牡丹印花的大茶壶倒了杯水，喝了两口。

　　又摸向放在木桌上的黑色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埙，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漆黑，鱼形，似乎有暗纹却又因为太黑看不清。

　　姜爻把它从盒子里取了出来，苍白的手指和漆黑的埙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巧，朴星质也过来找姜爻，看见姜爻手里的埙眼睛顿时亮了，刚想开口，就见姜爻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又指了指床上躺着的饕餮。

　　朴星质立马噤声，不过饕餮还是偏了偏头，脚步声于他的听觉而言，太明显了。

　　姜爻指了指门外，示意去外面。

　　两人直到来到园外的一颗有年岁的柳树下，一条粗壮的枝干向地面弯出一个弧度，上面很干净，显然，常有人上去。

　　姜爻坐上了枝干，拉朴星质上来，小姑娘爬树到也灵巧，坐到姜爻身边，和姜爻一样背靠在身后粗糙的枝干。

　　姜爻见她坐好，便双手拿起埙，放在下唇上。

　　厚重悠远的声音缓缓流出，像是在讲述什么尘封已久的故事，拂开尘灰黄沙，古朴苍凉的韵律抚慰着亡魂，天地默哀，大地为洪流，以星辰为桥梁，指引他们前往另一世的人生。

　　尸体残骸，枯骨鲜血，新生的亡魂还在哭泣，夜晚的野兽已经开始啃食尸体……

　　原本闭着眼的饕餮忽的睁开了眼，这曲子……怎么可能！

　　这曲子半个村子都听的到，不知道是乐器还是人的原因，它传的格外远，村里人早就习惯了这动听的乐曲，却从不觉厌烦。

　　姜爻不着痕迹看了眼饕餮所在的方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朴星质好一会才从曲中抽出，脸颊泛起红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拽了拽姜爻的衣角，看着姜爻激动道:“太好听了！姜爻哥哥，你之前每天都吹的那首呢?今天不吹了吗？”

　　姜爻又将视线投向了那个方向，唇角翘起轻轻道:“嗯，不吹了，我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朴星质这才想起来之前问的时候姜爻就说过那是为了一个暂时离开的人吹的。

　　那时候每天都能听到，虽然好听却听完感觉心口有些闷闷的。

　　姜爻只是披着晚霞，面相一个方向独自吹奏，也许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思念与牵挂，和不顾一切的执念牵动了万物，每当这时朴星质觉得那浓重的哀思沉甸甸的飘远，这时万物俱灰，只留一人。老柳树与晚风将音乐推远，虫鸟皆静，天地失声，只有这音乐带着浓稠的情感传向思念的彼岸。

　　姜爻跳下了树转头微笑“走了，阿姨该催我们了。”

　　朴星质这才回神，连忙下树稳当落地“要叫他吗？”当然要，吃饭怎么能不叫饕餮。

　　只是姜爻还没进门就迎面撞上了饕餮，饕餮一抬胳膊将人揽了过来，在他耳边笑着轻哼“哼，曲子吹的不错啊，哪学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多才多艺呢。”

　　姜爻连忙直了直腰，以免自己被饕餮突然压过来的重量压垮。

　　姜爻没有偏头，不然该碰一块去了。

　　“晚上再说，吃饭，吃饭。”语气极为敷衍。

　　饕餮眯眯眼，嘴角向上一扯，眼睛看似无意的扫过姜爻语气轻飘飘的“是吗，那好，我等你答案。”

　　直到饭桌前饕餮才放开姜爻，姜爻悄悄松了一口气，该知道的总会知道，总算不说饕餮过点时间也想明白了。

　　朴星质的父亲早早便去世了，只有母亲还在，但朴母却担起了一村之长的责任。

　　朴母已是年近半百，不过头发还乌黑，皮肤也没太多皱纹，身体也还纤细苗条，不得不说是个典型的美妇人。

　　也许是水土养人，整个村子的人都看起来还算健康。

　　菜色很丰富，虽是山村条件却很好，姜爻真心觉得这地方除了太封闭和对神明的过度信仰，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饕餮竟然只吃了常人的量。姜爻还以为对方好不容易出来怎么也要大吃一顿，看着那一人份的量，姜爻突然生出一种，孩子不吃饭的家长式担忧。

　　姜爻筷子都放下了，转头问饕餮“你不再吃点？”

　　饕餮看着姜爻那担忧的眼神差点又想捂住那双眼睛。

　　用手转回姜爻的脸“不了，睡久了没缓过来，没胃口。”开玩笑，没胃口?他只是不想吃这些，毕竟这些哪里有山里的野兽好吃顶饱。

　　于是饕餮便早早躺床上等野兽出没的时间，而姜爻在不久后也离席了，不过他没有回房间，而是顺着一条小路出了村。

　　出村后姜爻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纸团，展开‘村后’，姜爻开始往村后走，一边拨开杂草一边想那家伙要干什么。

　　他也不知道纸团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他知道是谁。

　　村后有块大石头，月光照着反光，姜爻往石头上一坐，就开始看星星。

　　没一会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抱歉，来晚了。”温润清朗的声音让人想到雨后清风。

　　姜爻转身站起来，直接进入正题“你来干什么?”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动。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黑色的长发被微微束起，身白色丝质长衫被晚风卷起，内衬一件白T恤，下身也是宽松的短裤和凉鞋，十分清凉不怕虫咬。

　　仿佛海边度假的打扮，这可是森林。

　　对方逐渐走近，是张俊脸，线条柔和，五官清俊，像个温润的谦谦公子。

　　突然又停下，脸色有些古怪“你怎么……一身饕餮味?”

　　姜爻:嗅觉灵敏了不起啊！

　　停顿一会儿对方又接着道:“气息也不对，怎么也有种饕餮的感觉……”

　　姜爻的眉头跳了跳，不想回答他

　　“你到底干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