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从我与少年相遇以来，这是他唯一一次爆发出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
他的表情介于愤怒与悲凉之间，双瞳如同什么全属制品般泛起了一层白金色相间的光泽，大概是我的错觉吧，但我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那满溢出来的情绪，甚至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压迫感
“我本以为你和我是一类人，是不愿将自己的心灵展示给他人的封闭者。可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你根本就不愿正视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愿望，自己的一切！也许我们确实有些共同点，但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清楚地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和他人隔绝，直到找到一个能让我敞开心扉的人，她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除她以外的一切都不重要，在这之前我将永远封闭自己的内心。”
“你呢？你所表现出的一切不过都是在执行他人给你的命令而已，你没有什么好封闭的，已经你根本没有能被称为“内心”这种东西。”
“你，白凌羽，不过是个机械般的空壳而已。”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激动，连喘气都急促了起来。
他说的话如同刻刀一样扎在我的身上，无比深刻，却又没能够对我造成什么确切的伤害。或许是因为我早已对这些刻薄的语言免疫了的缘故吧。
但……
面前的少年此刻看上去又无比模糊，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少年似乎早就抛弃了我，独自一人走向了外面的世界。
原来…我们并不是同类吗？
迷失在森林里的孤兽，只剩下我这一只了。
这样想起来还真是有点孤独呢。
孤独的野兽，在寂静的夜晚是否也会独自哭泣呢？
孤独使人坚强，坚强的人又怎么会哭泣呢？
......
这是什么？眼泪吗？
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坚强到能独自一人去面对一切了。
可最终......
——————
少女哭了。
这个从未流露出任何表情的少女眼泪竟不自觉地沿着脸颊流下下来，染湿了床单。
她实在是个冰冷的家伙，连哭泣都是面无表情的，仅仅像是在机械地运行着流泪的指令而已。
“我…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
丁莫南愣住了，他刚才确实是没控制住的情绪爆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把自己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了。
为了面前的少女，他主动破开了自己的心之壁，他不清楚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但这一次他真的为了白凌羽做到了。
“......”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的……”
丁莫南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站起了身，嘴唇微微颤抖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白凌羽所散发出的悲伤气息。
他是个......见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啊。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女性，她全身一抹黑色从头到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什么葬礼刚出来的。
她一头和白凌羽相仿的黝黑长发，看上去年轻时应该也一样是位不得了的大美人。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压力问题所致，她的面容十分削瘦，表情也是无比阴郁，不过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银框眼镜戴在她脸上，使得阴郁被掩盖了几分。
“你就是丁莫南同学吗？”她开口了，声音又细又轻，“谢谢你照顾白凌羽了，我有公务在身来晚了点，真是不好意思。”
“没…没什么…”丁莫南立马站起了身，神情有些慌张。
女人的目光首先看向了白凌羽的脚，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能她也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吧。
可当她看到少女泛红的双眼和湿掉的床单时却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动，她快步走到床边，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
“这孩子……她难道哭了吗…”
丁莫南不知道怎么开口，嘴张了半天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对…对不起……我刚才单方面责备了她……说她太不重视自己了……”想了想丁莫南还是只能尴尬地全盘托出，“结果…把她说哭了……”
“…真…真的吗…？”女人不仅没有恼怒，甚至有些激动。
要不恰当地比喻一下的话，像是看到上门女婿的那种激动。
只有白凌羽一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她……”
——————
“小南！姐姐来接你啦！”
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走进了医务室，那是身着干练秘书装的卡莲，她的脸上带着难以掩盖的笑容，步伐如同小鹿般轻快。
曲成周围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这种不正经的脱线人士，这点丁莫南是心知肚明的。
当卡莲看见躺在床上的女生和丁莫南身旁的女人时立即转换姿态进入正经模式，她那不正经的样子可不能让外人看见，不然就人设净毁了。
“咳咳失礼了……这不是白晴小姐吗？”卡莲看到女人的时候表情有点惊讶，“你来接孩子吗？”
“卡…卡莲小姐。”名为白晴的女人看到卡莲也很惊讶，“我来接女儿的，这个丁莫南…和你是....”
“他是曲成先生的养子，不过这孩子不太爱让外人知道这件事。”卡莲朝一脸震惊的丁莫南眨了眨眼，“小孩在叛逆期，有点逆反很正常”
——这回可全完了。丁莫南立马看向白凌羽，她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那双瞳中深埋的悲伤却完全没有消散。
“那你先照顾自己孩子吧，我就先带小南回去了。”没等白晴说话卡莲便抢在她之前开口了，她一把将丁莫南的手臂抱住，“再见了，同学你自己好好养伤，平时在学校里面你也多关照关照小南哦。”
走出房门前丁莫南又回头望了一眼白凌羽，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放不下这个难以被称为“人”的少女。
她看向了丁莫南，眼神仍和往日一样冰冷，那翡翠般清冷的墨绿色双瞳，深藏的悲伤难以察觉，但除此之外，仍有一丝能显示出类似于希望般明亮的存在。
而这一切，丁莫南尽收眼底。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