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来得悄无声息。芷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一片片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她手里握着温热的红枣糕——是梓宏早上送来的,还带着微热的温度,用油纸仔细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保温袋。
"他说是按奶奶的方子做的,减了糖。"芷昔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还问你这周末想不想去新开的湿地公园散步,说空气好,人也不多。"
芷荷掰下一小块红枣糕放入口中,甜度刚好,枣香浓郁,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当归味道——确实是奶奶的配方。她想起小时候感冒,奶奶总会蒸这么一块红枣糕给她,说能补气血。
"告诉他...再说吧。"芷荷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十六周了,孕吐期过去后,食欲反而出奇地好。这块红枣糕几乎是她这几天最想吃的东西。
芷昔撇撇嘴:"姐,你到底要晾他多久啊?这两个月他跑前跑后的,连妈都说他变了不少。"
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芷荷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又掰了一小块糕点。她当然看到了梓宏的改变——不再冒冒失失,不再信口开河,每次见面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在细节处倾注全部心思。上次产检后,他甚至专门去学了孕妇按摩,在她腰酸背痛时,用那双曾经笨拙的手,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酸痛的点。
"不是晾他..."芷荷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声,"我只是...需要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我们不是因为孩子才在一起。"芷荷转过身,阳光透过雨幕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确定二十年的感情不只是习惯,确定他...真的爱我,而不仅仅是负责任。"
芷昔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那你至少给他个机会证明啊。老是这么若即若离的,我看他都快得焦虑症了。"
芷荷望向窗外,雨中的梧桐树摇曳着,像是在诉说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她知道妹妹说得对,可心底那道坎,始终需要时间才能跨过。
——
梓宏站在湿地公园的入口处,不断查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明明说好下午雨会停的,可此刻天空中依然飘着细雨。他撑着一把大黑伞,另一只手提着保温袋,里面装着热乎乎的姜茶和奶奶特制的芝麻糊——听说能帮助胎儿头发长得浓密。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芷荷穿着米色风衣,肚子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弧度,手里举着一把透明雨伞,雨滴在伞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梓宏的心跳瞬间加速,连忙迎上去。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努力控制着声音里的雀跃。
芷荷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在家闷得慌。"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保温袋上,"又带什么了?"
"姜茶和芝麻糊。"梓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奶奶说...对宝宝好。"
芷荷的嘴角微微上扬:"你都快成奶奶的传话筒了。"
雨中的湿地公园几乎没有人影,木质栈道被雨水浸成深褐色,两旁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梓宏始终走在靠外侧的位置,确保伞能完全遮住芷荷,自己的左肩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你那边漏雨。"芷荷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他湿透的肩膀。
"没事,我——"
"过来点。"芷荷打断他,将自己的伞微微倾斜,示意他靠近些。
梓宏愣住了,随即小心翼翼地挪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芷荷用的是那款他们一起选的柑橘香水,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却让梓宏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们沿着栈道慢慢走着,雨水在脚下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偶尔芷荷会因为湿滑的路面而踉跄,梓宏的手立刻虚扶在她腰后,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像个笨拙的守护者。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芷荷打破沉默,问了个最平常的问题。
梓宏却像得到莫大的恩赐般,眼睛亮了起来:"还不错!那个设计项目客户很满意,可能会续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我开始存钱了。看了几个学区房,虽然还差得远,但慢慢来..."
芷荷转头看他,雨水在她的透明伞上织成一张晶莹的网:"学区房?"
"啊,不是!我是说...我只是..."梓宏的耳朵瞬间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是想着...未雨绸缪..."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芷荷突然轻笑出声。这笑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梓宏紧绷的心门。他也跟着笑起来,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荷塘,虽然荷花早已凋谢,但残荷听雨的景致却别有一番韵味。塘中央的木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滴敲打屋顶的声音,像一首自然的摇篮曲。
"去那里坐坐吧。"芷荷指了指亭子。
亭子里干燥而安静,雨声成了最好的隔音屏障。梓宏拿出保温杯,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递给芷荷:"小心烫。"
芷荷双手捧着杯子,温暖立刻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湖面,突然开口:"我梦到宝宝了。"
"真的?"梓宏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什么样的梦?"
"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很健康的孩子,在草地上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芷荷的声音轻柔,带着母性特有的温柔,"醒来后我就在想...这孩子一定像你,莽莽撞撞的却特别坚强。"
梓宏的眼眶突然发热。这是芷荷第一次主动跟他分享关于孩子的想象,第一次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起"像你"这样的字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珍贵的时刻。
"梓宏。"芷荷转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想试试。"
"试...什么?"梓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重新开始。"芷荷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我们自己。"
雨声突然变大了,敲打在亭子的屋顶上,像无数欢庆的鼓点。梓宏的眼前一片模糊,他胡乱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他想说很多,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后悔,有多感激这个机会,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像个得到救赎的罪人。
芷荷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梓宏浑身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贴在脸颊上,感受着久违的温度和触感。
"慢慢来。"芷荷轻声说,却没有抽回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雨中的荷塘泛起无数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又相互交融。就像他们的生命轨迹,经历了分离与痛苦,最终又在这个秋日的雨天,重新交织在一起。不是完美的童话,不是轻易的原谅,而是两个伤痕累累却依然选择相爱的人,决定携手走向未知的未来。
梓宏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不是求婚,只是一个承诺,一个开始的象征。芷荷看着它在雨天的光线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戒指滑入无名指的那一刻,雨突然小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荷塘上,像是上天赐予的祝福。